第5章
院長媽媽的電話
電話響起的時候，蘇晚禾正在整理那本黑色封麵的筆記本。
避坑指南已經寫了滿滿三頁。她把前世犯過的錯一條一條列出來，在旁邊標注原因和教訓，像是在給一個不聽話的學生做批注。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筆都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冷靜。
手機在抽屜裡震動，發出嗡嗡的悶響。
她拉開抽屜，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屏幕上跳著四個字：院長媽媽。
蘇晚禾的手頓住了。
她的拇指懸在接聽鍵上方，停了整整三秒。這三秒裡，前世的記憶像開閘的洪水一樣湧進腦海，她想起了院長媽媽最後一次給她打電話的場景。
那是前世的事了。
在她破產之後，在她已經開始變賣最後一點家當的時候。院長媽媽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她的消息，打來電話問她過得怎麼樣。
她當時正在中介公司簽賣車的合同，語氣匆匆地說“我挺好的，您別擔心”，然後就掛了。
那是她最後一次聽到院長媽媽的聲音。
後來她再也沒臉打回去。
手機還在震動，屏幕上的“院長媽媽”四個字一跳一跳的，像一顆小小的、執著的心臟。
蘇晚禾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喂？”
“晚禾啊。”那個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點沙啞和一點笑意，像冬天裡一杯溫熱的白開水，“是我，院長媽媽。考完試了吧？怎麼也不見你回來看看？”
蘇晚禾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那個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讓她眼眶開始發酸。前世的她有多久沒聽到這個聲音了？八年？九年？她用儘全力在那個光鮮的圈子裡往上爬，卻把最該珍惜的人忘在了腦後。
“喂？晚禾？聽得見嗎？是不是信號不好？”
“聽得見。”蘇晚禾說。聲音有些發緊，她清了一下嗓子，努力讓聲線平穩下來，“考完了。對不起院長媽媽，這幾天在收拾東西，忘了給您打電話。”
“收拾什麼東西？”院長媽媽的語氣裡多了一絲關心，“要搬宿舍了嗎？”
“不是，就是……”蘇晚禾看了一眼滿地的紙箱和整理好的行李，“就是整理一下高三的資料，該扔的扔，該留的留。”
“考得怎麼樣？”
“還行。”
“還行是什麼行？”院長媽媽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像羽毛一樣擦過蘇晚禾的耳膜，“你這孩子，從小就不愛說大話。別的孩子考八十分能說成九十分，你考九十分就說還行。”
蘇晚禾咬住了下唇。
她想起小時候。福利院的孩子們聚在一起比成績，每個人都說自己考得好，隻有她安安靜靜坐在角落裡，不參與那些熱鬨。院長媽媽走過來問她考得怎麼樣，她說“還行”，院長媽媽摸了摸她的頭，笑著說，“還行就是很好的意思。”
那時候她不懂，為什麼院長媽媽總能聽懂她的話。
後來她明白了。因為院長媽媽是唯一一個真正看她的人。
“晚禾？”
“嗯，我在。”蘇晚禾回過神來，聲音已經不自覺地軟了下來，“我估了一下分，應該能上本市那個重點大學。金融專業。”
“金融啊……”院長媽媽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欣慰，“好啊，學金融好。你不是從小就愛算賬嗎？福利院的賬本，你十二歲就能看懂了。”
“嗯。”
“學費的事你別擔心。”院長媽媽忽然換了語氣，聲音裡多了一些認真的東西，“福利院這邊有助學項目，你考得好還能申請獎學金，雖然不多。”
“不用了。”蘇晚禾打斷她。話一出口，她才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哽咽，趕緊抿住嘴唇，把那股酸澀往回咽。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晚禾，”院長媽媽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在跟一個容易受驚的孩子說話，“你還好嗎？”
四個字。
就這四個字，把蘇晚禾用五天時間壘起來的城牆，全部擊碎了。
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沒有聲音，隻是安靜地從眼眶裡淌下來沿著臉頰流到下巴，滴在書桌上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墨跡被打濕，洇開一小片模糊的藍。
“我挺好的。”她說。聲音在發抖，但她控製不住，“我真的挺好的。”
“你哭了。”院長媽媽肯定地說道。
蘇晚禾沒有否認。她用手捂住嘴，不讓抽泣聲傳出去，肩膀在顫抖但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這種無聲的哭法是她從小練出來的，福利院的孩子太多了，哭出聲會吵到別人，所以她學會了把所有的聲音都咽進肚子裡。
“出什麼事了？”院長媽媽的聲音裡沒有了笑意，隻剩下那種令人心安的沉穩，“你跟院長媽媽說，不要緊的。”
“我……做了個噩夢。”
“什麼夢？”
蘇晚禾停了一下，她不能說前世的事，但她可以說真話，穿上另一層皮膚的真話。
“夢到我長大了以後，變成了一個很不好的人。”她慢慢地說，聲音帶著哭過之後特有的沙啞，“夢到我有錢了，然後……然後就把錢都花在了一些不值得的事情上。夢到我把真正關心我的人都忘了。夢到最後什麼都沒有了，一個人站在很高的地方……”
她說不下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蘇晚禾以為信號斷了，把手機拿下來看了一眼屏幕，通話還在繼續。
然後院長媽媽的聲音響起來了。
“晚禾，你還記得你剛來福利院的時候嗎？”
蘇晚禾攥緊了手機。
“那時候你才五歲，是所有孩子裡最安靜的。別的小朋友哭，你不哭。別的小朋友搶東西，你不搶。你就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看你帶來的那本圖畫書。那本書的封麵都掉了，你還天天看。”
“我記得。”蘇晚禾說，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
“我當時就想，這孩子心裡有事。”院長媽媽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講一個很老的故事，“後來我慢慢看出來了。你怕被拋棄。你怕自己不乖，不聽話，不夠好，就會被送走。所以你拚命做一個好孩子。不哭不鬨不爭不搶，把自己的東西分給別人，對誰都有禮貌。”
蘇晚禾閉上眼睛。眼淚又流下來。
“後來你長大了，那種怕一直沒有離開過。”院長媽媽說，“你怕別人看不起你，怕自己不夠好，怕融不進去。所以你拚命地跑，拚命地證明自己。晚禾，你太辛苦了。”
“院長媽媽。”蘇晚禾的聲音終於繃不住了，一聲抽泣從喉嚨裡擠出來，像一隻受傷的小獸的低鳴。
“哭吧，沒關係。”院長媽媽的聲音穩穩的，像一隻溫熱的手掌按在她抖動的肩膀上，“媽媽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難受 是想告訴你，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任何事。你五歲的時候就是個好孩子，現在也是。不管你有錢還是沒錢，不管你將來走多遠走多高，你都是那個安安靜靜坐在角落裡看圖畫書的小女孩。”
蘇晚禾把手機拿開了一點，深深吸了一口氣。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街對麵的彩票店亮起了紅色的招牌燈。樓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鬨，笑聲從窗戶縫裡擠進來。
她抹掉臉上的淚水，重新把手機貼到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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