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和
第八章
之間，薄薄一片，比書頁厚不了多少。她翻書的時候會刻意跳過那兩頁，不讓視線落在上麵。
不是害怕。是還沒準備好。
晚上十點半，隔壁傳來打哈欠的聲音。整棟筒子樓漸漸安靜下來。蘇晚禾合上書，關了燈，躺在黑暗裡。
她沒睡著。
那晚她想了很久。想前世的今天，那天晚上她也在等開獎，不過是守在電視機前，手裡攥著彩票，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號碼一個一個公布，她一個一個核對，然後發出了一聲連隔壁鄰居都聽見了的尖叫。
那天晚上她沒睡。不是因為煩惱，是因為太興奮了。她躺在同一張木板床上，腦子裡像放煙花一樣，一個又一個念頭炸開——要買什麼牌子的包，要去哪裡旅遊，要請誰吃飯，要怎麼跟別人說自己有錢了。
她根本沒有想過，這串數字會把她帶去哪裡。
天花板上的水漬在黑暗裡隱約可見。蘇晚禾睜著眼睛，看著那片模糊的陰影，忽然覺得很諷刺。
前世她以為自己中獎之後就要走上人生巔峰了。她以為那些錢是她的墊腳石，能讓她踩著它爬進一個更好的世界。
可後來她才知道，那筆錢不是墊腳石。是一座梯子，一座通往深淵的梯子。她一步一步往上爬，以為自己越來越高，直到梯子斷了，她才看見自己到底站在什麼地方。
淩晨三點，蘇晚禾終於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手機消息提示音吵醒的。
新聞推送：“我省彩民喜中大樂透10億元頭獎，中獎彩票出自本市。”
她看了一眼，把手機翻了過去。
然後她下了床，走到書桌前，翻開那本高等數學。彩票還在，安安靜靜地躺在兩頁書之間，像一片被壓進書裡的落葉。
是真的。
這一刻，蘇晚禾站在桌邊，低著頭看著那張薄薄的紙片，看了很久。
前世她用這張彩票換來了十年紙醉金迷的生活，換來了五百多個點讚的朋友圈，換來了三十一層天台上的絕望。
這一世，她要換的隻有一樣東西，那就是自由。
不是花錢的自由。是不用花錢討好任何人的自由。
她把書合上了。
從那天起，蘇晚禾五天沒有出門。
第一天。
她花了一整個上午，把那本高等數學從頭翻到尾，把每一道例題都重新做了一遍。做錯的地方用紅筆訂正，做對的地方用藍筆打勾。她做得很慢，很專注，像是在用這種方式讓自己的大腦進入某種秩序。
下午的時候，她開始整理出租屋。把高三的複習資料全部裝箱，把不再穿的衣服疊好放進袋子裡準備捐掉。她用抹布擦了積灰的窗台，用拖把拖了地板，把那張舊書桌擦得能看見木紋。
體力活讓她的身體疲憊，但腦子卻越來越清醒。
傍晚，她下樓去街角的便利店買泡麵和礦泉水。老板娘不在，看店的是她上初中的女兒，正趴在櫃台上寫暑假作業。蘇晚禾付錢的時候，小姑娘抬頭看了她一眼：“姐姐，你眼睛有點腫。”
“沒睡好。”蘇晚禾說。
她拿著東西上了樓。吃泡麵的時候，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前世她拿到獎金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是請客。
她請了整個高三班級的人去城裡最貴的自助餐廳吃飯，人均消費三百多，她一個人買單，刷卡的時候手都不抖一下。那天來了三十多個人，有人帶了男朋友，有人帶了女朋友，還有幾個她根本不熟的同學也來了。大家吃得很開心，叫她“蘇總”，說她“大氣”“豪爽”，她笑得合不攏嘴。
那些叫她“蘇總”的人，後來一個都沒有出現在她的通訊錄裡。
蘇晚禾放下泡麵碗，在筆記本上寫下第一行字：
“錯誤一：用錢買笑臉。”
第二天。
她把手機徹底靜了音，塞進抽屜裡。
然後她搬了把椅子坐到窗前，開始回憶。
回憶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前世的記憶像一麵碎掉的鏡子，每一片碎片都映著一個畫麵，但要把它們拚成完整的圖景，需要一片一片地撿起來，用手指捏著，反複辨認。
她想起了第一輛車。是一輛粉色的保時捷，定製色，加價二十萬。她開著它去參加圈子裡的一次聚會，停在門口的時候，大家都圍過來拍照。那天她穿著一件香奈兒的外套，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覺得自己終於看起來“像他們”了。
但那天離開的時候，她在停車場聽見一個女生跟同伴說：“品味這種東西，真不是有錢就能買來的。”
她當時裝作沒聽見，還笑著跟那個女生揮手道別。
蘇晚禾在筆記本上寫下第二行字：
“錯誤二：以為名牌能改變我的出身。”
第三行字很快跟著出現：
“錯誤三：聽見了不該聽的話，還假裝沒聽見。”
那天下午，她想起了更多。
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觸那個圈子的“高端理財”，一個叫浩哥的人說有個內部項目，年化收益百分之三十起步，穩賺不賠。她投了五百萬，又追加了一千萬，又追加了兩千萬。後來項目爛尾，浩哥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她連本金都沒拿回來。
想起自己為了討好佳怡姐，送了一隻二十多萬的愛馬仕，佳怡姐打開盒子的時候挑了挑眉毛，說“這個顏色不太好配衣服”。
想起自己在一個飯局上，因為說了一句外行話被所有人笑話，她當時紅著臉跟著笑，假裝自己也在享受這個玩笑。後來她花了三個月惡補紅酒知識、藝術史、高爾夫規則，以為這樣就不會再被笑了。但下一次她又被笑話了，因為笑話她的人換了一個話題。
她永遠追不上。
因為他們要的不是她的知識。他們要的是她的無知，她的無知讓他們感到安全，讓他們的優越感有一個明確的參照物。
蘇晚禾寫字的力氣越來越大，筆尖幾乎要把紙劃破：
“錯誤四：把錢交給不靠譜的人。”
“錯誤五：討好不懂的人。”
“錯誤六：拚命學習規矩，卻沒發現規矩是掌握在誰手裡。”
“錯誤七：最蠢的錯誤——以為隻要我夠努力，他們就真的會接納我。”
太陽落山了，屋子裡暗下來。
她沒開燈。就著暮色又寫了一條：
“錯誤八：忘了自己是福利院出來的。”
不是忘本，是忘記了這句話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沒有退路。意味著她沒有家族兜底，沒有父母依靠，沒有一個可以打回家求助的電話。她隻有那些錢，和那些錢引來的狼。
而她居然以為自己能和狼共舞。
蘇晚禾放下筆，去衛生間洗了把臉。水龍頭開到最大，冷水拍在臉上，衝走了一層薄薄的汗。
她在鏡子裡看見自己的眼睛。
那裡麵有一種前世的蘇晚禾從來沒有過的東西。
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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