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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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票是中午飯點送來的。
店裡滿座，十三張桌子一張空的都沒有。
送達的法院工作人員站在收銀台前，喊了一聲，沈磊是嗎？請簽收。
我手上還攥著炒勺，圍裙上全是油點子。
簽了字，拆開牛皮紙信封。
第一眼看到沈書瑤三個字的時候，我以為是她出了什麼事，需要我去法院幫忙。
畢竟這八年，她但凡有事，第一個找的就是我。
學費不夠找我。
房租交不起找我。
考研報班錢不夠找我。
我掏錢的速度比她張嘴的速度還快。
然後我看到了原告兩個字在她名字前麵。
又看到被告兩個字在我名字前麵。
我把傳票翻到訴訟請求那一頁。
分割拆遷補償款三百八十萬。
確認餐飲門店份額。
落款代理律師欄，蓋著鼎和律師事務所的章。
我姐上個月入職的律所。
我舉著傳票站在後廚門口，油煙機嗡嗡響，鍋裡花甲劈裡啪啦炸。
胡彪端著兩盤菜路過，瞥了一眼我手裡的東西。
咋了？罰單？
我沒說話，把傳票遞給他。
胡彪把菜往窗口一放，拿過傳票翻了翻，速度從快到慢，最後定在訴訟請求那一頁，眼珠子不動了。
他抬起頭，表情像是在確認自己識不識字。
等等，這個沈書瑤……是你姐那個沈書瑤？
嗯。
你親姐？
親的。
你供了八年的那個？
就那個。
胡彪把傳票又翻回封麵看了一遍，抬頭看我，低頭看傳票，又抬頭看我。
我說磊子，你姐這研究生讀的法律？
法律。
那她學費誰出的？
我出的。
所以你掏錢供她念完法律，她拿到畢業證轉頭就拿你練手了？
你理解能力見長。
胡彪的嘴巴張了三秒沒合上。
然後他一拍大腿。
好家夥，投資回報率這麼高的嗎？
他把傳票拍在料理台上。
別人讀完法律是去維護社會公平正義，你姐讀完法律第一件事是維護她的錢包。磊子，說句不好聽的，你這不叫供她讀書，你這叫資敵。
我從他手裡把傳票抽回來，疊好，塞進圍裙口袋。
外麵三號桌的辣炒花甲還沒上。
哪盤？
就你剛才炒糊那盤。
重新炒。
我轉身回了灶台。
鍋燒熱，倒油，下薑蒜爆香。
花甲入鍋的一瞬間，油星子濺上來，燙了我手背一下。
不疼。
十七歲進電子廠的時候，流水線上的烙鐵比這燙多了。
那年我媽打電話來，說你姐成績好，考上了大學，學費差一萬二。
一萬二。
我一個月工資三千五。
我跟工友借了兩千，加上自己攢的，湊了一萬二，當天下午就打了過去。
我媽在電話那頭哭，說磊子你是個好弟弟，你姐以後出息了不會忘了你的。
後來我姐確實沒忘我。
她還記得我名字怎麼寫。
寫在被告那一欄，清清楚楚，一筆一劃。
炒完花甲，我把圍裙兜裡的傳票又掏出來看了一眼。
應訴期限十五天。
我把傳票重新塞回去。
然後我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媽。
我盯著屏幕看了五秒鐘。
接了。
電話那頭，我媽的聲音一上來就帶著那種我熟悉了二十五年的語調。
那種隻要跟我姐有關的事，就自動切換成的語調。
磊子啊，你姐跟我說了，她在走法律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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