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無非一念救蒼生
吃過早飯後，李軒便到鎮庫房領取農具到了鐵釘鎮西邊。
出了低矮的籬笆牆後，再行半裡路，地勢陡然抬高，此處便是四十多畝梯田所在。
李軒抬眼望去，梯田中人影重重，看來昨晚與巴頓鎮長還是聊得很愉快，群眾工作做的比較到位，一大早便調來了五十多名“青壯”和百餘名壯婦。
李軒看著眼前的這群人，握著鐵鍬的手骨節分明。
細細打量，好家夥……隊伍裡根本沒有真正的青壯年。
走在前麵的老漢頭發灰白，咳得直不起腰，後麵的婦女麵黃肌瘦，顴骨高高凸起，隊伍末尾還跟著多個瘦骨嶙峋的半大孩子。
這就是巴頓賬本上的全部勞動力……
日頭過中，李軒將一筐漚好的礦渣草木灰倒進田壟，旁邊一名瞎了左眼的老漢動作遲緩地揮動鋤頭翻土。
“大爺，鎮裡的年輕人都去哪了？”：李軒遞過去半碗鹽水，他知道老漢已經是饑腸轆轆，但是這個鬼地方一天就兩頓飯，這半碗鹽水還是強調又強調，老巴頓才同意燒開後送到這裡，並非巴頓吝嗇，而是柴薪與鹽巴太過寶貴。
老漢接過破木碗，心酸一笑，乾裂的嘴唇抿了一口：“回大人的話，身強體壯的都願意去鎮外的礦洞挖礦，哪裡有工錢，還有一部分被征召了。”
老漢抬起滿是老繭的手，指向西邊。
“大兒子前年去了西邊的灰壁爐區，那裡天天跟異化獸打仗，還要防備大爐區外的匪幫，上個月傳信說人失蹤了，小兒子去年被鍛令官挑中，送去了北邊的黑脈爐區挖銅礦，每年能回來一次，要一直乾滿十年才能服夠礦役。”
李軒沉默，長歎口氣，鐵爐王國是礦產國，主要分為四大礦區，又稱作四大爐區，由四個大爐主管著，那是四台巨大的絞肉機。
底層人被征發礦役，前往四大爐區挖出淨魔石，換取微薄的糧食，供奉高高在上的教廷。
教廷拿著淨魔石維持王國關鍵城鎮，繼續榨取更多的人命。
該死的淨魔石，這個世界根據老巴頓講述到處充斥著靈能，它會使野獸異化，魔鬼橫行。
而每年的年底會有灰雪飄起，攜帶大量的靈能蘊含其中，如果沒有教廷開啟各大爐區與核心城鎮的淨魔碑，鐵爐王國就會被靈能充斥，到時候便是生靈塗炭，王國傾覆。
淨魔碑唯一的作用便是排斥靈能，壓製異化獸與女巫。
沒有人在意這些底層的死活，隻要能產出礦石，這些麵黃肌瘦的人就是隨時可以填進坑道的耗材。
大爐主下達指標，鍛令官層層加碼，坑督揮舞皮鞭，這套森嚴的等級製度死死鎖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李軒看著漫山遍野佝僂的身影，他不由的想起在雲溪村山路上的奔波，為了讓村裡的果園通電通路，為了讓留守老人吃上飽飯。
國家的力量兜底了所有的苦難，要錢給錢，要政策給政策。
“村村通”與“四好農村路”建設工程，以及農村電網改造升級計劃，劈開雲溪村閉塞的大山，把硬化路修到果園地頭，把動力電拉進村莊，讓農產品運得出去。
為了讓雲溪村砂糖橘果園有造血能力，國家進行產業扶貧，利用“扶貧小額信貸”政策，免抵押、免擔保、財政貼息，為村民申請貸款；如果缺乏銷路，還有消費扶貧通道和農機具購置補貼，直接從資金源頭托舉起產業的希望。
對於喪失勞動能力的老人，讓其老有所依，國家用“兩不愁三保障”，不愁吃、不愁穿，義務教育、基本醫療、住房安全有保障，築起了最後一道防線。
李軒本人就是國家政策的具象化體現：駐村第一書記和工作隊製度。
國家不僅下放資金和政策，還下放了最優秀的人才，作為黨和國家力量的延伸，去連接政策與苦難，親自將各項福利落到實處。
如今來到這個世界，入眼全是無邊無際的絕望。
遍地哀鴻滿城血，無非一念救蒼生。
世界不該是這個樣子。
人民的力量浩瀚無窮！那些高高在上的爐主、國王，那些滿嘴謊言的神棍，他們終有一天要被徹底掀翻。
飯要一口口吃，革命不能餓著肚子。
李軒深吸一口氣，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撚碎。
草木灰中和了土壤的酸堿度，透氣性大為改觀。
扡插的灰薯藤蔓長勢良好，四十七畝梯田，隻要按計劃推進，產量必將翻倍，這片土地，就是他撬動教廷的第一根杠杆。
日落西山……冷風卷起礦渣堆上的煤灰。
梯田地頭，一天勞作結束。
眾人排隊領取當天的口糧，每人一塊黑麵包與一勺稀薄的灰薯糊糊，這群麻木的人眼中，隻有在盯著食物時才會爆發出病態的光芒。
李軒站在木桶旁，清點人數，隊伍最後，走來一個男孩。
男孩不過十二三歲，狗啃一樣的短發積滿煤灰，套著一件剪短了的成年人破舊工服，腳踩一雙破洞的大頭皮靴。
男孩身形精瘦，裸露的手臂上布滿傷疤。
男孩名叫鴉青，李軒認識，之前就是他將李軒救起，本性不壞，是鐵釘鎮孩子幫的頭目。
李軒笑了笑遞過去一塊黑麵包，鴉青沒有吃，他掏出一塊破布，將麵包嚴嚴實實包好，迅速塞進懷裡，生怕漏出一絲殘渣。
鴉青抬起頭，烏黑發亮的眼睛死死盯著李軒，透著一股野性與狠戾。
“你真的能種出那麼多糧食嗎？”鴉青聲音稚嫩，帶著一絲試探與極度的渴望。
李軒動作微頓，正視這雙眼睛。
“一定可以。”
“種出糧食，鎮長是不是就不會逼我們去爐區送死了？”鴉青追問，身體微微前傾。
“隻要有糧，巴頓不會讓你們去了。”李軒語氣堅定。
鴉青心思重重地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欣喜，但很快被濃重的憂愁掩蓋。
男孩轉身，頂著冷風朝鎮子邊緣跑去。
李軒看著那個單薄的背影，他打聽過，鴉青有個常年發燒生病的妹妹，兩人相依為命。
這男孩懷裡的麵包絕不是留給自己的，在這廢土上，每個人都在為了活命拚死掙紮。
天徹底黑透，鐵釘鎮陷入死寂。
沒有光亮，沒有夜間娛樂。
鎮民們回到各自的泥巴房，將自己裹在破爛的被褥裡，以此抵禦饑餓與寒冷。
這種壓抑的死氣沉沉，是這片小鎮上最真實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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