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影子在門外
夜風從破殿梁下鑽過去，舊匾底下那圈灰紋先燙了一下，薑芯禾袖裡的掌門印也跟著發熱。門檻外的石階上，幾具靈傀剛停住手裡的活，門縫裡就立起一道影子，正對著殿門，一下下數著裡頭的人頭。
薑芯禾手指一收，把掌門印按進掌心，熱意隔著皮肉往上竄。她沒抬頭，隻掃了一眼殿前那盞油燈，燈芯被風壓得低，火頭卻還穩，照得地上五十塊胸牌一明一暗。
她心裡飛快過了一遍。
要麼是山門契漏了口，要麼是裡頭還塞著別的東西。前者還能修，後者得先壓住，再等紀聞瀾來掀蓋子。現在聲張，隻會把門外那東西引進來。
“都別動。”
她聲音壓得很平，正殿裡剛準備散開的玩家齊齊停住。周曉手裡的竹簽還夾在指間，驚爆天半彎著腰，剛把一把鋤頭插回筐裡，許飛白正拿炭條在木板上記今晚的收工數，阿竹則站在燈下，手裡提著一隻空水桶，桶沿還滴著水。
陸小滿貼在門邊，臉頰被風吹得發緊，過了半息，才抬起手指向門外。
“掌門，外頭那個沒走。”
薑芯禾沒問“誰”，隻問。
“它停哪了。”
陸小滿喉結滾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
“石階第二級。它一直在數人頭，數到五十，停了一下，又從頭數。”
許飛白把炭條一折，直起身，竹簽在掌心轉了半圈。
“這就離譜了。咱們這會兒剛準備下線，它就來點名？這NPC腳本誰寫的，壓榨都不帶喘的。”
驚爆天抬起頭，往門外瞟了一眼，嘴上先頂了一句。
“你還真把它當NPC。能在這兒數人頭的，先把它按成巡邏怪，再說腳本。”
阿竹把水桶放到門邊，桶底碰著地磚，發出一聲悶響。
“掌門，門外那影子沒有腳步聲。”
薑芯禾眼皮都沒抬，抬手指了指殿內那排木牌。
“周曉，把還亮著的胸牌按序排開，許飛白，叫名字。驚爆天，你盯著門檻，陸小滿，你站我旁邊。阿竹，燈往前挪半尺，別照牆，照地。”
周曉應得乾脆，立刻蹲下去把木牌一塊塊擺直。
“玄役一號到玄役五十，別插隊，別漏牌。誰要是手癢，今晚就別想領夜宵。”
許飛白咧了下嘴，拿竹簽敲了敲木板。
“我來點名，節奏得穩。等會兒要真有東西進門，咱們先別慌，先看它認不認號。”
薑芯禾聽見這句，差點被氣笑。
這幫人一到關鍵時候，嘴比手快。可也正好，亂歸亂，沒一個縮。
她把掌門印按在案上，舊匾灰紋跟著亮了一下，門外那道影子像被誰扯了一把，肩頭往前挪了半寸，正巧落進燈線裡。
那是一道很薄的輪廓，貼著地，不高，沒臉，隻有一截往上收的頭頸和兩條垂下去的手臂。它站在門檻外，沒踏進來，也沒退。石階上落著一層細灰，被它踩過的地方乾淨得過分，連泥印都沒留。
陸小滿盯著那邊，嗓子發乾。
“它剛才沒站那。”
薑芯禾瞥了他一眼。
“我也沒瞎。”
她把手往袖裡一壓，摸到那截半截鳥羽，羽根餘溫還在，和舊匾灰紋的熱意攪在一起，燙得人指腹發麻。她沒把羽毛拿出來，隻在心裡把線又擰了一圈。
山門契會熱，舊匾會亮，門外會多出一道數人頭的影子。今晚這事，不像臨時撞上的邪風，倒像有人在門外等著驗收。
周曉已經把木牌排好，轉頭看她。
“掌門，齊了。”
薑芯禾點頭，嗓音不高。
“許飛白，報數。”
許飛白把竹簽往桌上一扣，清清嗓子。
“玄役一號，站穩。玄役二號，手裡的鋤頭別晃。玄役三號，把袖子放下。玄役四號，阿竹，桶放穩。玄役五號，驚爆天，別摳門檻。玄役六號......”
他一路報下去，聲音穩得出奇。殿裡一排靈傀跟著他報的序號調整站姿，木牌碰在胸口，發出細碎的響。每報一個，門外那道影子就往前貼半寸，像真在核對數目。
報到玄役二十七號時，影子停了停。
報到玄役三十八號時，石階上的灰被一陣風掀起，繞著門檻轉了個小圈。
報到玄役四十九號時，陸小滿手裡的燈芯輕輕一跳，火頭壓低，殿門前暗了半瞬。
許飛白停在五十號前，沒往下念，扭頭看薑芯禾。
“掌門，最後一個要不要現在報。”
薑芯禾沒立刻答，目光落在門外那道輪廓上。那東西還站著，頭微偏，正對著殿裡的木牌陣，像是在等缺口。
她心裡那點猜測越收越緊。
它數的不是人，是名。五十塊木牌，五十個魂念，門外還留著一道空位。那空位不是給活人留的。
“報。”
許飛白把竹簽往掌心一壓。
“玄役五十號，歸位。”
話音落下，門外那道影子忽然抬了下手。
殿裡油燈齊齊一晃，地磚上的影線被燈火拉長，門檻外又壓出一道細影，剛好落在第一道影子的後頭。兩道影線擠在一處，前頭那道不動，後頭那道卻朝殿裡探了一寸，像有誰站在門外，隔著門框往裡看。
陸小滿臉色發緊，手背都繃出了筋。
“門外不止一個。”
薑芯禾沒接話，她已經看明白了。
那不是兩道影，前頭那道是門外站著的輪廓，後頭那道才像是從門匾底下拖出來的尾巴。門外站的是影，匾下拖的是魂。今晚被她們喊出來的，不止一個門外客。
驚爆天把鋤柄往地上一插，壓著嗓子說。
“掌門，這東西要是進來，先別讓它碰我木牌。我那塊牌背麵還刻著貢獻點，磕壞了我得哭。”
周曉抬手把最後一塊胸牌往前一推，擋在木牌陣最前頭。
“別廢話，站位。門口那玩意兒要真衝進來，先踩我這排。”
阿竹往前挪了半步，水桶放到門邊，雙手在袖口裡縮了一下，又很快伸出來，指向門外。
“它動了。”
薑芯禾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門外那道影子正把頭往左偏。它沒進門，反倒貼著門框，順著舊匾灰紋的方向慢慢挪，像在找什麼缺口。舊匾上的那圈灰紋隨它挪動，明暗一層層翻上來，灰裡透著一點火氣，正和她袖裡的鳥羽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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