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袋換一稅
那枚銅釘還卡在周曉指間，天光一照，釘帽上的三道壓痕分得清清楚楚。薑芯禾伸手撚過去，指腹蹭到釘身，昨夜那股爐火氣還黏在上頭，和袖裡那截鳥羽的熱意一搭，她心裡那條線就立住了。
赤羽宗的貨箱，灰市的攤口，青鶴山的舊界。
這幾樣要是擰成一股，她今天就能把一袋破貨，換成一段稅期。
“收好，別丟。”
她把銅釘塞回周曉掌心，轉頭看向錢守義。
“錢主簿，昨夜你帶我看路，今早就別裝糊塗了。臨安鎮缺藥，你缺寬限，我缺一條能落地的活路。人都到這兒了，咱們把話攤開說。”
錢守義把袖子往下一壓，臉上那層和氣還在，手裡卻把賬冊邊角折出一道淺痕。
“薑掌門，臨安鎮藥鋪今早已經去過三家，櫃上還空著。春汛過後，傷藥、止血草、活絡膏都吃緊。鎮上能撐的日子不長，我這才來找你。”
薑芯禾聽完，心裡先把算盤撥了一遍。
她手裡有三車貨的名頭，鎮上有藥荒，錢守義要過賬，紀聞瀾要查名。四邊一碰，最怕的就是誰都想白拿。她拿不出大宗丹藥，能拿出的是玄青宗那三畝藥田、灰市買來的火穀種，還有赤羽宗借來的器胚和修補符。換口糧可以，換活路也行，唯獨不能讓對方把她當成臨時苦力，轉頭再壓一把稅。
“要寬限，可以。”
她抬手把昨夜那包火穀種放到案上，袋口沒全解開，隻露出一角帶灰的外皮。
“先看貨。你們鎮上缺的，未必是嘴上說的那幾味。先把我這包樣貨收了，再談稅期。”
錢守義低頭掃了一眼，沒急著伸手。
“先過文案處。庇護稅的條目不在我一人手裡，得讓核冊房和文案處都落眼。臨安鎮給玄青宗的稅期寬限，不是我一張嘴就算數。”
薑芯禾把袋子提起來，往懷裡一收。
“行。你帶路，我帶貨。誰要是臨門再抬價，我轉頭就去西貨棧。”
蘇映梨站在一旁，手指在木箱邊敲了兩下，語氣乾脆得很。
“別把袋子捂死。藥材講究見風見火，你這包火穀種壓得住土氣，不代表別的貨也壓得住。到了文案處，先把樣貨拆給他們看。”
“你這話說得像是在爐邊乾久了。”
薑芯禾斜她一眼。
“行，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等會兒你來拆袋，別讓我這個窮宗主上去現眼。”
蘇映梨沒接調侃，隻把箱蓋扣緊，跟著錢守義往山下走。
臨安鎮賬房在鎮西，門臉不大，裡麵卻擠得滿。青磚地麵擦得發亮，靠牆立著一排木架，架上堆著各宗的庇護文案、供貨條、稅冊和舊印。門口還排著幾個凡人，手裡都攥著字據，臉上帶著昨夜沒睡足的青黑。藥鋪的掌櫃站在最前麵，袖口都磨起了毛邊，見錢守義進來，先把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錢主簿，西街那兩家今天又去問藥了。再拖三天，鋪子就得關半扇門。”
“我清楚。”
錢守義抬手往下壓了壓，轉身把人都擋在外頭。
“今天先辦供貨文書，旁的排後頭。”
那幾個凡人一聽“供貨文書”，立刻把耳朵都豎了起來。消息在鎮子裡跑得比水快，玄青宗昨天剛被掛上臨保牌，今天就進了賬房，誰都能聞出裡頭有事。有人踮著腳往裡看，嘴上壓著聲，卻還是漏了幾句出來。
“玄青宗不是掛靠門麼，怎麼還敢進賬房。”
“聽說昨夜又上山了，怕是被赤羽宗盯上了。”
“你小點聲，錢主簿就在裡頭。”
薑芯禾站在門邊，把這些話一字不落收進耳裡，沒急著發作。
這就是兩頭下注的好處，也是壞處。錢守義把她們拽來，能借玄青宗的名頭穩鎮上的藥荒，也能拿她們當擋箭牌，給自己賬麵找條活路。可凡人不看這些，隻看自家藥鋪今晚有沒有藥。要是她今天拿不出貨，明天這些話就能變成石頭，砸到玄青宗門口。
她把那包火穀種放到案上，袋口一挑，蘇映梨已經伸手進去，指尖捏出三粒種子，放在白紙上。
她拿炭筆在紙邊點了點。
“外殼受過爐火，芯子沒焦，壓土能活。今夜看不出全數，先按樣貨記。你們若隻要一紙空話，這袋就別拆了。”
一名靠牆站著的藥鋪夥計忍不住開口。
“隻是一袋種子，也敢拿來換稅期。”
薑芯禾回頭看他，手指在案沿輕輕敲了兩下。
“你們鎮上現在缺的就是這一袋。藥田要是斷了種，後頭連草梗都得從別家手裡買。我拿袋子來，不是讓你們看熱鬨，是讓你們先把賬算明白。”
夥計被她一句話壓住，臉上青白交替，半天沒吭聲。
錢守義把賬冊翻開，指尖在一頁空白上停住。
“庇護稅按季收，臨安鎮每年都得交。可今年春汛衝了西渠，藥鋪斷貨，稅房也缺了一筆。你這批貨要是真能頂上，我能替鎮上挪十日稅期。十日後，補文書，補回執，補印記，一樣都不能少。”
薑芯禾沒接這句話，先把目光往門外掃了一圈。外頭那幾名凡人已經把脖子伸得老長，連呼吸都重了些。她心裡清楚，錢守義這話要是落了地，回頭就得有人說他偏向玄青宗，說他拿鎮稅換山門供貨。可他要是不換，臨安鎮藥荒壓上來，罵他的還是這幫人。
兩頭下注的人，最怕的從來不是沒好處，怕的是兩邊都記賬。
她抬手把銅釘放到錢守義麵前。
“這東西，認得吧。”
錢守義低頭一看，眼皮就抬了半寸。
“赤羽外爐台貨箱上的釘子。”
“那就對了。”
薑芯禾把聲音壓平。
“玄青宗拿到的貨，來路清楚，賬也清楚。鎮上若要收，得按官價收，三車貨，止血草兩車，活絡膏一車，先收首批。稅期寬十日，回執今天就寫，明早我讓人把第一車送到西貨棧。”
門口那幾名凡人一聽“官價”兩個字，臉色都變了。有個穿短褂的漢子往前挪了一步，手裡還捏著藥錢。
“官價收，那還算公道。可玄青宗前兩天還被查，誰敢擔保你們不是借稅期壓價，後頭再翻臉。”
這話一出口，屋裡頓時安靜了半截。幾個凡人都盯著薑芯禾，眼神裡有惦記，也有防備。她沒急著解釋，反而把袖口一掀，把灰市買回來的符紙和火穀種一並攤開。
“我不擔保空話，隻擔保貨。”
她指著那袋種子，又指了指蘇映梨拆出的三粒樣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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