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爐貨來作證
蘇映梨把箱角往石階上一放，木蓋震開半寸，裡頭那層灰白的器胚在午後的光裡露了個邊，火印還熱著，貼在木紋上沒褪乾淨。
核冊亭外的側棚窄得厲害，三麵釘著舊木板，風從縫裡鑽進來，帶著一點藥草和鬆脂的味道。薑芯禾站在棚口，手還搭在驗魂台邊，指腹沾著白灰，沒急著去碰箱子，隻先掃了那張蓋著赤羽火印的單子一眼。
她心裡把這口氣撥了兩下。
這批貨要是真能對上，私煉邪傀這口鍋就扣不死。可貨源一旦認下來，後頭的管束也得跟著認，玄青宗就得從“被查的人”，換成“要擔責的人”。虧是虧了點，命先保住。
紀聞瀾站在棚裡最亮的那截光下，袖口乾乾淨淨，連一點灰都沒沾上。他沒先看箱裡，先看單子，手指壓著紙邊，停了半息。
“抬進來。”
赤羽宗的少年執事應了一聲，肩上還壓著半截繩帶，手腕細，卻穩。他和蘇映梨一起把箱子往棚裡挪，木腳蹭過石板，發出一串悶響。箱子一落地，棚裡那點空地立刻顯得更擠，連核冊修士都往後退了半步，生怕被木屑蹭到冊頁。
“貨單先看，別先摸貨。”
蘇映梨把單子攤在案上，手背上還帶著山路趕來的汗。她說話一向利索，沒廢字。
“赤羽宗外爐台最低配器胚，三具一箱，十六箱整，最後兩具補單，編號全在火印裡。出爐時就寫了損耗，沒藏貨，也沒加料。你們要查私煉，先看這一頁。”
紀聞瀾垂眼掃過紙麵，視線在“外爐台最低配”幾個字上停住。他沒接話，伸手掀開最上頭那層草簾。
箱裡的三具器胚半人高，骨架是灰白木金混搭，關節處留著赤羽宗的爐痕，邊角沒有私改的切口。最下頭還墊著一層火紙，紙角印著山頂爐台的編號，連火色都對得上。
核冊修士先鬆了口氣，肩背那股繃著的勁散開些，筆尖在冊頁上點了兩下，墨點落得很實。
“對得上外采爐貨。赤羽宗的火印，臨安鎮的轉運條，都在。”
他話剛說完，又低頭翻了翻那張補單，嘴裡嘀咕一句。
“這批配額薄得可憐，連護邊都省了。”
赤羽少年站在箱邊，聽見這話，手指在繩帶上收了收。
“外爐台本來就不管護邊。低配就是低配，想要厚殼，自己加錢。赤羽宗賣爐，不賣人情。”
這話說得直，棚裡幾個人都沒接。他年紀不大，語氣卻像在念宗門規矩，分寸拿得很準，半點不替誰遮掩，也不替誰圓話。
薑芯禾聽到這裡，心裡那根繃著的線終於往下鬆了寸許。她抬手把一具器胚的肩骨撥正，木紋裡夾著細細的火痕，摸上去還有點餘溫。
“赤羽宗的火印沒問題，貨單也沒問題。看來不是誰半夜閉門造車，拿木頭糊了個殼子來糊弄人。”
她這話說得平，核冊修士卻聽得眼皮一跳，立刻把冊頁翻到旁證那一欄，筆尖停在半空，等著後頭的落款。
紀聞瀾沒笑，也沒接她的調侃。他把火印單舉到光下，仔細看了看邊角那道凹痕，指腹在紙麵壓了一下。
“赤羽宗外爐台，近三月隻出過兩回這類器胚。上回在臨安鎮西貨棧落了印，這回直接進了青鶴山。薑掌門，你的路子倒通得很。”
薑芯禾聽著這句，心裡又把算盤撥了一遍。
他這是在提醒她，路不是白來的。赤羽宗肯出這批最低配爐貨，臨安鎮肯給轉運條，核冊亭肯給旁證，全是有代價的。現在把貨源釘死，等於把玄青宗從“偷煉”那條死路上拽出來，可也把自己拴上了賬。
她抬眼看向紀聞瀾，語氣半點不軟。
“路子通不通，先看賬。你們九曜仙盟管鎮，赤羽宗管爐，玄青宗租半山。租戶從外頭進貨，按章交印，這是規矩，不是通天本事。”
赤羽少年聽見“租戶”兩個字，眉心動了動，沒出聲，隻把一隻手搭在箱沿上，指節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提醒這邊別把話說歪。
蘇映梨接上去，聲音不高，字卻清楚。
“對，租戶隻拿貨，不碰爐。爐貨出山，貨源歸爐宗，賬冊歸核冊亭，器胚歸玄青宗。誰要問私煉，先問一句，玄青宗拿什麼私煉。拿那幾畝藥田，還是拿你們昨夜壓下來的舊契殘頁？”
這句落下去，核冊修士手裡的筆一下子停住了。他抬頭看了看紀聞瀾，又看了看箱裡那三具器胚，喉頭動了一下，終於把原先那頁“魂念異常”的副頁往旁邊推開，重新換了一張旁證紙。
“赤羽宗外爐台貨源既實，私煉之嫌可先撤。”
這句一出，棚裡原先那點壓著人的勁兒就散了大半。院外守著的工地老李把胳膊往門框上一靠，嗓門粗，話卻帶了點幸災樂禍。
“我就說嘛，玄青宗窮得連瓦都漏風，哪來那本事私煉。要真能煉出五十具人偶，早該把青鶴山買下來，輪得到你們來查？”
旁邊幾個跟來的鎮上腳夫也跟著低聲笑了兩下，笑聲壓得很低，卻正好把那點風向推歪了。先前還盯著薑芯禾的幾個冊吏，目光開始往赤羽宗那幾箱貨上飄。
赤羽少年沒惱，反倒把繩帶往掌心裡收了收。
“話別說滿。赤羽宗隻賣外爐台最低配，殼子薄，修起來費工。你們要是連這點邊角都扛不住，後頭出問題，別往山頂推。”
沈硯秋一直站在紀聞瀾側後方，手裡那隻黑木匣沒放下過。他這會兒才開口，聲音平穩，沒替誰說好話，也沒替誰壓話。
“既然貨源已清，核冊亭就不用再盯私煉這一項。可有一條得寫進副頁，玄青宗既收了外采爐貨，後頭的保管、拆驗、補損，都得自己擔著。出了一處裂紋，先記在收貨人頭上。”
薑芯禾聽見這句，眼皮都沒抬，手卻在箱沿上敲了敲。
她心裡那口氣轉得更快了些。
這姓沈的，手比紀聞瀾更細。他沒幫玄青宗洗白，隻把洗白後的責任順手塞回她懷裡。往後外爐貨要是出岔子，玄青宗連躲的地方都沒有。可反過來，隻要她接了這份責，私煉邪傀這口鍋就徹底翻不了麵。
她抬起手，把那張火印單壓在器胚肩頭，指尖一下一下點著紙角。
“可以。貨我收，責我擔。補損我自己找人，拆驗我自己安排。你們要是還想查，按冊來，別半夜上山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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