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山路不能改
玄役一剛邁出粉線，沈硯秋就把那截樹枝壓在石階上，枝梢一擰，青皮掉了半片。
“先停。”
她站在核冊亭外，紅繩垂在腕上，眼神落在山路旁那幾處新砍的樹墩上。
“玄青宗從今天起，清掉所有越界痕跡。樹根，碎枝，腳印，搬料時蹭出的泥，全給我掃乾淨。山路不能改，半分都不能改。”
工地老李手裡還攥著半截竹條，聞言先看薑芯禾，再看那幾處樹墩，喉嚨動了動，到底沒先開口。
青鶴山半山這條路不寬，青石階被午後日頭烤得發熱，鞋底踩上去能摸出細細的燥。赤羽宗的人站在路口，核冊修士還捧著那麵照魂銅鏡，五十名玩家卻已經把鋤柄、木片、規紙堆到了一邊，站在原地，連呼吸都收得規矩了些。
薑芯禾心裡轉得快。
沈硯秋這一手，不是來吵架的，是來卡口子的。她真要借著“清痕跡”四個字把路清到隻剩一條窄線，玄青宗後頭再想抬料、堆磚、搭棚，立刻就得回到原來的破院子裡打轉。今天退得太乾淨，明天連一塊地基都落不下去。
她抬腳往前走了兩步，腳下踩過碎樹皮，木屑紮得鞋底發澀。
“沈管事，山路我不改。”
沈硯秋手裡的樹枝輕輕一頓。
薑芯禾繼續往下說，語氣沒高，也沒軟。
“你要清痕跡，我配合。你要我把手伸到山路外頭，我也認。可玄青宗要修房，要起灶，要把那幾間漏風屋子補起來，總得有一條臨時施工線。線內是我家的活，線外是你們的路。兩邊分開，誰也別碰誰。”
紅袍少年當場出聲。
“你倒會畫線。半山租了你們，就能拿尺子分山了？”
周曉把鋤柄往肩頭一抬，冷冷接過去。
“我們不分山，我們分活。你們管山路，我們管院子。院子裡砍根木頭都要你們點頭，那我不如把鋤頭也掛你們門上，省得你們回回來查。”
紅袍少年被這話頂得臉一陣青一陣白，偏又找不到反口的縫，嘴唇抿了兩下，硬是沒擠出第二句。
蘇映梨把量尺搭在掌心，抬眼掃了掃路麵，又看向山路邊緣那道被壓壞的碎石槽。
“路麵外沿三尺不能動，排水槽要留。你們若把料堆在槽上，雨一來，泥會順坡往下衝，山路也得修。”
她說話乾脆，沒半句廢詞，聽著比沈硯秋更像在算賬。
薑芯禾朝她看過去，心裡盤了一下。
這位蘇師姐不是來替人撐腰的，是來保料保路保規矩的。隻要材料說得通，她就站材料那邊。她不怕硬的，怕的是亂的。
這就夠了。
薑芯禾伸手指了指山路儘頭的幾塊斷石。
“那就按三尺外沿起線。老李，你來量步子。周曉，你盯線。小滿記冊。誰踩出去，誰自己把腳印抹了。”
陸小滿抱著規紙，立刻應了一聲，手指把紙角壓得平平整整。
“記線，記時，記誰動了石子，誰搬了木頭，誰碰了邊。”
薑芯禾側過頭，看著沈硯秋。
“沈管事，我不占你們的山路。你也別把我往死裡壓。玄青宗是半山租戶，不是來白住的。”
山風從坡上壓下來，帶著一點爐火後的焦木氣，卷過沈硯秋的袖口。她沒立刻接話，隻把那截樹枝插進石縫裡，手背搭在枝頭，指節敲了兩下。
這一下沒輕沒重，卻把核冊修士的筆尖都逼停了。
薑芯禾看見了。
沈硯秋並非真要在今天把玄青宗按死。她要的是線，要的是界，要的是你先低頭，再談後頭怎麼走。今天若讓她抓住“越界擴建”四個字，明日赤羽宗就能拿這條山路當由頭，把玄青宗往更窄的地方趕。
可她要是當場認線，局麵就變了。
薑芯禾心裡把這層盤清，聲音放得穩。
“線我認，路我也認。你們要清痕跡，我現在就讓人清。清完之後，臨時施工線立在這兒，誰都別越。三個月內，玄青宗隻在線內起活，線外的一草一石，我們不碰。”
紅袍少年皺起眉。
“你說三個月就三個月？誰給你的臉麵？”
薑芯禾抬起下巴，沒看他，直接把話丟給沈硯秋。
“赤羽宗要麵子，玄青宗也要活路。你們真把我趕回破殿裡，三個月後還得回來催債。留我在這兒，至少還能把那八十塊下品靈石掙出來。你們是想收賬，還是想收一堆爛木頭？”
這話一落，連工地老李都不吭聲了。
他粗糙的手背在褲腿上擦了一下，眼睛盯著山路旁那道斷石線，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哼。
“掌門說得對。活路先有，麵子後頭再談。沒活路，誰都別想把磚搬起來。”
驚爆天在後頭憋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
“自由建造這詞，我今天才聽出不對味。地圖是活的，牆是能搭，路不能亂改，怪不得我剛才差點把樹墩當裝飾點了。”
周曉回頭看他一眼。
“你要真敢把樹墩當裝飾點，我先拿你當材料點。”
驚爆天縮了縮脖子，倒也沒再貧嘴。
沈硯秋這回才真正把薑芯禾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薑芯禾袖口那塊掌門印上停了停，又落到她腳邊那疊規紙上。
“半山租戶這話，你倒說得順口。”
“順口，是因為日子就是這麼過的。”
薑芯禾抬手，指向山路儘頭。
“你們要的，是山路乾淨。我要的，是院子能擴。兩邊都不吃虧，才有後頭的賬能算。若你們今天非要我把山路旁那點空地也抹平，明天我連臨時棚都搭不起來。棚搭不起來，藥田曬不了，磚也沒地方晾。你們再來，連個能收租的殼都見不著。”
這回換蘇映梨先動。
她把量尺一橫，蹲下身，在山路外沿點了兩點，指腹在石縫上輕輕一抹，帶出一線灰。
“這兒能做界。界外留路，界內給你們堆料。若是再往外擴半步，雨水會衝坡，赤羽宗要補路，玄青宗也要賠。”
薑芯禾看了她一眼，順勢接上。
“那就按蘇師姐的線來。”
沈硯秋唇線抿平。
她沒想到薑芯禾會退得這麼利落，也沒想到她退之前還把施工權拽在手裡，連“半山租戶”都敢當著核冊亭和赤羽宗弟子的麵說出來。那四個字聽著不硬，卻把關係擺得明白，沒半點含糊。
她沉了半息，終於把樹枝從石縫裡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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