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錢賬房賣命
算盤珠子一響，核冊亭裡的筆全停了。
灰袍官吏抱著賬本站在側案邊，汗從額角滑到下巴，他也顧不上擦，隻把賬本往懷裡又按了按。
“薑掌門，你要不要先聽聽價？”
薑芯禾看著那本舊賬。
賬皮起了毛，邊角卷著，縫線斷了兩處，用麻繩重新捆過。賬本上頭貼著一張褪色紙簽，寫著“臨安鎮雜役舊稅”六個字，最後一個“稅”字被手汗泡得發糊。
很好。
救命稻草自己長腿來了，還自帶收費二維碼。
薑芯禾把掌門印收進袖裡，掌心全是木紋硌出來的印子。
“錢主簿，價可以談，命別亂賣。”
灰袍官吏笑得眼角擠出兩道褶。
“薑掌門這話說得重了。小吏錢守義，臨安鎮賬房主簿，吃的是賬房飯，賣不了命，隻能賣幾頁舊紙。”
核冊修士抬手壓住桌上的名冊。
“錢守義，你來得正好。你說舊稅冊有玄青宗傀役記錄，賬拿來。”
錢守義往側案旁挪了一步，避開核冊修士伸來的手。
“核冊官莫急。舊賬怕風，怕水，更怕人心急。一本三十七年前的冊子，翻壞一頁，小吏今年俸銀都賠不起。”
赤羽少年抱臂站在亭柱邊，冷笑一聲。
“賬房的人也學會拿舊紙嚇唬修士了？”
錢守義看向他，笑容不改。
“赤羽宗小仙師說笑。修士煉器，小吏算賬，都是吃手藝飯。爐火燒歪了要賠料，賬頁翻碎了也要賠錢。”
玩家隊伍後頭立刻有人小聲嘀咕。
“這NPC好會講價，隱藏商店吧？”
許飛白往前挪了半步，手裡的禿筆都抬起來了。
“我去問問有沒有舊賬拓印件，說不定能買線索......”
周曉一把揪住他後領，硬把人拖回來。
“你別把主線NPC當雜貨鋪。”
許飛白被勒得咳了一下，還不死心。
“商人型角色先談價很正常，他口袋裡八成有任務鏈。”
“你再往前一步，核冊官先給你掛個滋事。”
許飛白立馬把腳收了回來。
薑芯禾沒回頭，耳朵卻把後麵的動靜收得乾乾淨淨。
這群人要是放進臨安鎮，一炷香都不用，能把王嬸家的雞問成隱藏BOSS。
她把視線落回錢守義身上。
錢守義敢拿賬本來，說明舊賬裡真有東西。可他不直接遞賬，說明他怕。怕仙盟追責，怕赤羽宗不高興，也怕玄青宗付不起價。
他要的不是錢。
窮宗門的錢，買不了他冒險開口。
他要的是一個能把自己摘出去的說法。
薑芯禾心裡把賬扒了一遍，結論很乾脆。
不能求他。
求了價就漲，賬房的人最會在別人火燒眉毛時遞水，一口水能收半條命。
她得讓錢守義站到“真賬”那邊，而非站玄青宗這邊。
“錢主簿。”
薑芯禾把桌邊那塊裂玉布袋往旁推了推，給舊賬騰出位置。
“你說三十七年舊稅，先說稅從哪來。”
錢守義沒有立刻答，他從袖裡摸出一塊布，先擦了擦側案，再把賬本放上去。
“舊年青鶴山半山掛靠，山門下有雜役田、藥畦、柴道。宗門若用凡役，要向鎮賬房報數，免得凡人逃戶。若用傀役，也要報數，免得傀物亂走嚇民。”
核冊修士點頭。
“臨安舊規確有此項。”
薑芯禾接話很快。
“玄青宗現在沒有凡役稅。”
錢守義把麻繩解開，指尖停在封皮上。
“現在沒有。三十七年前，有一筆沒銷乾淨。”
玩家隊伍裡有人吸氣。
“完了，欠稅劇情。”
“我就說這個遊戲真實，開宗門第一課不是修仙，是稅務。”
“掌門會不會讓我們眾籌？”
“我貢獻三點，能抵幾文？”
周曉轉頭掃了一圈。
“誰敢主動提眾籌，今晚讓他把後山地翻第二遍。”
聲音壓下去，隊伍安分不少。
薑芯禾看錢守義的手。
他翻頁不快，每翻一張，都用指腹按住邊角，先看紙縫，再抬頁。賬房主簿的動作很穩，可太穩了。
他在拖時間。
他在看蘇映梨會不會開口，看核冊修士會不會攔，看赤羽少年會不會記他的名。
老油條。
不見兔子不撒鷹，見了兔子還要先問毛色。
核冊修士也沒催，隻把條令卷起來，放在手邊。那姿態分明在等錢守義露破綻。
蘇映梨站在亭柱外，袖口被風吹得貼住腕骨。她沒有插話，隻有赤羽少年看了賬本幾次，喉嚨裡壓著話。
錢守義翻到中段，停住，抬頭。
“薑掌門，小吏先把醜話放前。賬上若隻有影子，仙盟未必認。若賬上牽出欠款，玄青宗也躲不開。”
薑芯禾笑不出來。
她窮，但不能被窮牽著鼻子走。
她把袖中的掌門印擱到側案上，木印落桌，悶悶一聲。
“玄青宗窮，臨安鎮人都能看出來，不用錢主簿幫我掛匾。”
陸小滿在後頭小聲補刀。
“咱們匾也快掉了。”
周曉抬腳踹他鞋跟。
陸小滿立馬閉嘴。
薑芯禾盯著錢守義。
“可窮歸窮，賬歸賬。錢主簿，賬能救命，也能要命。今日你按真賬說，玄青宗記人情。”
錢守義捏著紙角的手停了一下。
薑芯禾又加了一句。
“你若借真賬抬價，玄青宗現在付不起。你若用假賬壓我，今日亭裡這麼多人，往後臨安鎮賬房每翻一本舊冊，旁人都要先問一句，這賬值幾條命。”
亭邊幾個凡人抄錄手抬起頭。
差役看了錢守義一眼，又低頭看自己的冊板。
這話沒罵人，卻把賬房最怕的東西擺上桌。
賬房靠公信吃飯。
一旦舊賬能按價賣，鎮裡依附各宗的小戶，誰還敢信賬房。
錢守義臉上的熱絡勁收了半層，抬手擦了擦下巴上的汗。
“薑掌門年紀不大，說話費賬房飯碗。”
薑芯禾接得平穩。
“我飯碗都快沒了，哪還顧得上別人碗邊有沒有缺口。”
核冊修士看著二人，手指敲了敲條令。
“錢守義，按賬說話。若你今日拿不出完整憑證，剛才那句先例，按擾亂核冊記。”
錢守義咳了一聲。
“核冊官放心，小吏惜命。”
赤羽少年冷聲道。
“惜命就別摻和半山的事。”
錢守義翻頁的手又停。
這一停，比剛才更短，卻被薑芯禾看了個正著。
半山。
不是玄青宗，不是傀役，是半山。
赤羽少年這句話出口，蘇映梨轉頭看了他。
“師弟，少說。”
赤羽少年臉色不太好，嘴卻硬。
“我說錯了？青鶴山半山掛靠本就由仙盟記檔，玄青宗若要借舊例擴人，牽到邊界，牽到山道，赤羽宗當然要聽。”
錢守義低著頭，繼續翻賬。
賬頁沙沙響，側案上的灰被風推到邊緣。薑芯禾聞到舊紙混著黴氣的味道，鼻尖發癢，忍了半天才沒打噴嚏。
她不怕赤羽宗聽。
赤羽宗現在至少由蘇映梨壓著，沒有立刻下場搶刀。
她怕的是舊賬裡真牽出另一筆債。
三十七年，雜役稅，半山山道，缺頁。
這些東西湊在一起，怎麼聽都不像單純欠幾枚銅錢。
錢守義翻到靠後幾頁，指尖按住一頁發黃紙麵。
“找到了。”
玩家隊伍後頭伸長一片脖子。
“來了來了，過場動畫。”
“兄弟們別擋我視角。”
“這遊戲沒有截圖太反人類了。”
許飛白又想往前，被周曉拽住袖子。
“你乾嘛？”
“看字。”
“你看得懂？”
“山門契翻譯過，萬一賬本也能翻。”
“你現在上去，翻譯出來的第一個字叫扣分。”
許飛白安靜了。
錢守義用兩根竹簽夾住賬頁，壓到側案中間。
紙上字跡很淡，邊緣被蟲蛀出細洞，中間有幾處墨跡洇成團。可在第三行，幾個字還撐著沒散。
玄青傀役三名，隨宗雜役。
薑芯禾喉嚨裡的那口氣落下半截。
真有。
前幾天陸小滿拿來墊桌腳的破冊子，不是孤證。
玄青宗以前真玩過傀役外門。
核冊修士站起身，俯身看賬頁。他沒有伸手碰，隻讓差役拿來一盞小銅鏡，把光折到紙麵上。
“年月。”
錢守義把竹簽往前挪。
“慶元三十一年，秋稅後。”
“數目。”
“三名傀役，隨玄青宗雜役項。按舊例，傀役不征人丁，隻記山門約束稅。三名合一錢二分，後頭銷了八分，剩四分未平。”
玩家隊伍裡有人鬆了口氣。
“四分錢，掌門咱交吧。”
許飛白麵無表情。
“三十七年滯納金。”
那人把嘴閉上了。
薑芯禾也閉了閉嘴。
四分稅不可怕，可怕的是賬房拿出算盤，給你算到祖師爺複活都想裝死。
錢守義很貼心的補了一句。
“按舊利滾到今日，不多。”
薑芯禾看他。
錢守義伸出三根手指。
“三兩七錢六分。”
玩家隊伍安靜一息，隨即炸鍋。
“好家夥，四分錢滾成三兩多？”
“這不是賬房，這是放貸宗門吧。”
“掌門，咱們山上有什麼能抵押？歪脖子樹已經砍了。”
“別提樹，阿竹聽了要哭。”
薑芯禾太陽穴突突跳。
錢守義這胖子還真敢開口。
三兩七錢六分，放大宗門不算什麼，放玄青宗，那就是把鍋碗瓢盆賣了再把屋頂拆兩片瓦。
核冊修士卻沒有接欠稅，隻問：
“賬能證明舊年有傀役隨宗。能否證明入外門？”
錢守義翻回前一頁，又翻後一頁。
“雜役項旁有‘外’字殘邊。”
“殘邊不算憑據。”
核冊修士抬筆指向紙洞。
“外門、外雇、外山，都有外字。”
錢守義摸了摸鼻子。
“核冊官說得是。小吏隻按賬說，賬上確有傀役三名，隨玄青宗雜役。至於外字全貌，蟲吃了。”
赤羽少年冷笑。
“蟲吃得真巧。”
錢守義攤手。
“蟲不歸賬房管。小仙師若能管蟲，小吏願請你去舊檔房住三日。”
玩家裡有人憋不住笑，發出短促的一聲。
赤羽少年臉色更難看。
蘇映梨開口。
“錢主簿，傀役隨宗，是否要有宗門約束憑據？”
“有。”
錢守義答得太快，答完才抬手把賬頁按住。
核冊修士看向他。
“拿。”
錢守義笑容卡在臉上，喉結動了一下。
“核冊官，這就難了。”
薑芯禾看著他的手。
來了。
他手掌蓋住賬頁下側，那裡應該有索引或者頁碼。
錢守義不是拿不出，他是拿不全。
核冊修士的筆尖壓上冊紙。
“難在何處？”
錢守義把手挪開，露出賬頁底部的標注。
山契附頁，見青鶴半山道界三頁。
那行字後頭，蓋著一個小印，印色淡了，隻剩半圈。
錢守義低咳。
“舊稅冊在賬房，山契附頁歸舊檔房另櫃。三十七年前臨安鎮搬過一次檔，遇上屋漏。小吏查到稅冊，卻沒查到那三頁山契記錄。”
核冊亭裡的風吹過側案，賬頁邊緣掀起又落下。
薑芯禾胸口那半截氣又懸回去。
三頁。
偏偏缺三頁。
核冊修士把筆放下，抬頭看錢守義。
“缺頁，你還敢說有先例？”
錢守義忙道。
“稅冊在，傀役記錄在，先例確有影子。”
“影子不能放行五十人。”
核冊修士把那卷條令推到側案邊。
“錢守義，你身為臨安主簿，賬房舊冊若缺山契，你該報補。今日拿半本賬來核冊亭，是想替玄青宗作保，還是想把仙盟拖進爛賬？”
錢守義額頭的汗又冒出來，沿著臉頰往衣領裡鑽。
他沒再笑。
“核冊官，小吏不替誰作保。賬上有，小吏說有。賬上缺，小吏也說缺。”
薑芯禾在心裡給這胖子蓋了個章。
滑，但不蠢。
他把自己綁在賬上，誰贏他都不虧。可現在核冊修士逼他選邊，他就會往後退。
不能讓他退。
他一退，先例就變成“疑似”。疑似這兩個字，能把玄青宗拖到第十個工作日，還不給加班費。
薑芯禾抬手，把那塊赤羽宗交貨木牌拿到側案旁，與舊稅冊並排放著。
“錢主簿，三十七年前三名傀役，今日五十名青藤役傀。器契有赤羽宗保，魂契有掌門印拘，舊稅冊有隨宗雜役。你按賬說，這幾項能不能對應上？”
錢守義看著木牌，又看蘇映梨。
蘇映梨把自己的小印放在木牌旁。
“赤羽作坊可保器契清白。”
赤羽少年急道。
”。界道山半到牽這，姐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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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分要話。契山保不，契器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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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日今不但，賬認宗青玄，分六錢七兩三，簿主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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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不，人的稅認敢還樣那成窮，頂屋看山上頭回，賬賴我怕若你。還就出產有，活乾徒收能門山，下定冊核待，認我稅舊。情人的賬壞不個一你欠宗青玄，話說賬真按你日今。證留你給是，稅抵你給是不“
。了收片竹把然忽，晌半她著盯義守錢
”。上賬記吏小，話這門掌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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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冊核入不，情人下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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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收人個吏小。入不，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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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都誰比手，收不說上嘴，實真好CPN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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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攻也房賬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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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擱筆把他，住收畫筆
”。立成可暫，例先規舊。役雜宗隨役傀有年舊宗青玄明證能，賬的義守錢，門掌薑“
。塊半下落頭石塊那頭肩禾芯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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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冊稅舊住按手隻一另，冊名上合士修冊核
”。道山開自私得不，界越得不，鎮入得不，證待是仍證待。山半山鶴青靠掛期長可門外名掛批這明證能不，失缺錄記契山頁三但“
。梨映蘇向看刻立，字個兩”失缺“見聽年少羽赤
。中袖回收印小的己自把隻，年少羽赤應回有沒她。平很得壓心眉，頁附契山行那看在也梨映蘇
。跡墨處一那碰不也，邊蛀蟲住捏可寧時頁翻，字個四”界道山半“了開避指手，時冊稅舊起抱義守錢
。來下了記作動個這把禾芯薑
。家玩名十五過掃，禾芯薑過越線視，頭抬士修冊核
。歪是還伍隊然雖，直站刻立們家玩
。響一脆乾出發，案木住貼緣邊頁紙，壓一上桌往冊名把他
”。缺據憑，有例先“
。禾芯薑向看士修冊核
”。行放能不仍人十五，門掌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