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陽光下的幽靈
三十萬的支票，被沈逸死死攥在掌心，邊緣已經被冷汗浸透、揉碎。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穿上那件宛如刑具般的黑色羽絨服，又是怎麼像一條喪家之犬般離開翠湖山莊的。當他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站在市第一醫院的繳費窗口前時，窗外的天空已經泛起了蒙蒙的灰白色。
天亮了。
“一共二十八萬五千，剩下的轉入住院賬戶。確認一下簽字。”繳費處的工作人員打了個哈欠，將一遝單據推了出來。
沈逸顫抖著手，握住水筆。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明顯的紅腫，那是昨晚陳洪山用蛇頭手杖敲擊留下的痕跡。
“沈……逸。”
他看著單據上自己歪歪扭扭的簽名，突然覺得這兩個字陌生得可怕。這個名字曾經代表著一個驕傲的青年雕塑家，現在，卻隻是一具用來變現的皮囊。
“先生？先生你沒事吧？”工作人員看著眼前這個大清早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臉色慘白如紙的男人，忍不住多問了一句，“你看起來像在發燒，要不要去急診看看？”
“我沒事。謝謝。”
沈逸猛地抓起收據，像逃避瘟疫一樣轉身離開。
醫院裡的暖氣依舊開得很足。沈逸每走一步，貼在皮肉上的粗糙蕾絲就摩擦著他背上那些已經發炎化膿的鞭痕。汗水混雜著傷口的滲出物，黏膩地糊在身上，帶來一陣陣令人窒息的惡臭和刺痛。
但他不敢拉開拉鏈，哪怕隻是一厘米。
他的脖子上依然戴著那條黑色絲絨頸環，裡麵藏著足以讓他瞬間癱瘓的電擊器；他的羽絨服下，依然穿著那套豔俗的紅色女性內衣。
陳洪山的命令就像烙印在他腦海裡的詛咒——“我要看到你穿著這套內衣，準時去醫院扮演你的好丈夫。”
來到十六樓的重症監護室外，林父林母正坐在走廊的排椅上。看到沈逸，兩位老人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小逸！你昨天晚上去哪兒了？打你電話也不接，急死我們了！”林母趕緊迎上來。
“媽，我去……去落實讚助款的事了。”沈逸努力控製著麵部肌肉，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他將手裡的繳費單遞了過去，“錢已經交上了，悅悅後續的治療費用，都不用愁了。”
林母接過單據，看著上麵那一長串數字，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好孩子……真是苦了你了……”林母一把抱住沈逸的手臂，泣不成聲，“你為了悅悅，連命都不要了。你看看你這黑眼圈，這臉色……我們林家，真是欠你太多了……”
“小逸，你是我們家的大恩人。”林父也紅著眼眶，重重地拍了拍沈逸的肩膀。
“別……爸，媽，這是我應該做的……”
沈逸站在那裡，聽著嶽父嶽母的感恩戴德，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耳邊回蕩著陳洪山昨晚在地下室裡的狂笑：*“你天生就該是條被人玩弄的母狗！”*
恩人？好丈夫？
如果他們知道，這筆錢是他脫光了衣服，穿著女人的內衣，像狗一樣趴在地上，任由一個老男人拍照、羞辱換來的……他們還會叫他好孩子嗎？他們大概會覺得他比下水道裡的老鼠還要惡心吧。
巨大的認知割裂感，像一把生鏽的鋸子，瘋狂地切割著沈逸本來就脆弱不堪的神經。
“對了小逸，醫生剛才來過了！”林父擦了擦眼淚，激動地說，“醫生說，悅悅的各項指標已經基本穩定，今天上午就可以拔掉呼吸機，轉到普通病房了！”
“真的嗎？”
沈逸的瞳孔驟然放大，灰暗的眼底終於閃過一絲真正屬於“活人”的光芒。
“真的！隻要轉到普通病房，你就能進去看她，陪她說話了！”
這個消息對於沈逸來說，無疑是漫長黑夜中唯一的一道曙光。他的悅悅活下來了，他的犧牲，他所承受的所有非人折磨，終於有了意義。
可就在這份狂喜湧上心頭的瞬間，沈逸的身體卻再也支撐不住了。
連續兩夜的折磨、極度的恐懼、嚴重的傷口感染、以及密不透風的羽絨服帶來的高溫，徹底壓垮了他。
眼前突然一陣發黑，走廊裡慘白的燈光化作無數個光斑，在視線裡瘋狂旋轉。
“小逸？小逸你怎麼了！”
伴隨著林母驚恐的尖叫，沈逸感覺自己的身體像一灘爛泥一樣軟了下去。
他並沒有完全失去意識，但他的雙腿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砰”的一聲，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瓷磚地上。
“快來人啊！醫生！護士！有人暈倒了！”林父大喊起來。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迅速靠近。
“讓開，讓開一下！患者家屬往後退！”
兩名男護士和一個值班醫生迅速衝了過來，將跪在地上的沈逸翻轉過來，讓他平躺在地上。
“患者麵色蒼白，脈搏細速，體溫極高！應該是過度勞累加上發高燒引起的虛脫！”醫生快速做出了判斷，“衣服穿得太厚了，影響散熱，趕緊把他的羽絨服解開！保持呼吸道通暢！”
一名男護士立刻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逸羽絨服頂端的拉鏈，用力向下拉去。
“呲啦——”
拉鏈被拉開了十幾厘米。
沈逸原本渙散的瞳孔，在聽到這聲拉鏈聲的瞬間，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在那件灰色的毛衣領口下，那一抹刺目的、豔紅色的粗糙蕾絲邊，已經隱隱約約地暴露在了空氣中！隻要護士再往下扯一點，他作為男人的最後一塊遮羞布，他那畸形、下賤的秘密，就會在嶽父嶽母和所有醫護人員麵前徹底曝光！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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