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的話劇排期定在十月第二周。黑川在九月的第一個周五把劇組集合到舊校舍的排練教室,宣布了一件事。“角色分配。抽簽決定。”他把一個紙箱放在桌上,裡麵疊著折好的紙片,每張紙片上都寫著一個角色名。“女主角已經定了。雪村同學。”黑川看了葵一眼。“編劇也寫了美登利的獨白,所以女主角不用抽。”葵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指搭在膝蓋上。她今天穿的是校服水手服,外麵罩了一件灰色的開衫。窗外的樟樹在風裡晃,葉子的影子落在排練教室的木地板上。“其他角色。美登利的姐姐,花店老板,巡警,路人。還有——”黑川從紙箱裡取出一個折好的紙片,放在桌上。“男主角。”教室裡安靜下來了。“男主角?”一個一年級的女生舉起手。“《美登利》裡有男主角嗎?”黑川把活頁夾翻開,翻到中間一頁。“劇本裡加了一個角色。美登利在河邊遇到的一個少年。他是對岸來的,要過河去東京。兩個人隻有一場對手戲。最後一場。”“對手戲的內容是什麼?”另一個男生問。黑川把活頁夾轉過來,讓他們看那頁劇本,上麵寫著“最終場·美登利與少年·河邊”。少年從對岸來,問美登利過河的路怎麼走,美登利告訴他,少年走了,美登利看著他過橋,然後黑川翻到下一頁。“這裡。”他用筆尖指著一行字。“少年臨走之前,吻了美登利的額頭。”教室裡響起幾聲低低的議論,葵沒有出聲。“那誰演少年?”一年級的女生又問。黑川把紙箱往前推了推,“抽簽。”傍晚,話劇社的排練結束後,葵一個人留在教室裡收拾道具。她把和服疊好,放回倉庫的紙箱裡,樟腦丸的氣味從箱底泛上來,她用手背揉了揉鼻子。活頁夾還攤在桌上,她走過去準備合上,手指碰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停住了。她寫那行鉛筆字還在,但下麵多了一行字。藍色的圓珠筆,字跡清瘦,筆鋒向右傾斜。“少年過了河。但他想留在河邊。”葵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圓珠筆的筆跡很新,墨還沒有完全乾。她用手指碰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點藍色。她轉頭看向教室門口,走廊裡沒有人。她把活頁夾合上,放進書包。第二天中午,黑川把葵叫到走廊上。“禦劍徹要入社。”葵正拿著便當盒準備去食堂,聽到這句話,手指在盒蓋的邊緣停了一下,“禦劍前輩?”“他今天早上來找我的。交了入社申請書。”黑川雙手插在口袋裡,靠著走廊的牆壁。牆壁上的白灰有些剝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水泥。“他說他之前對演戲有興趣,一直沒有時間。今年是最後一年,想試試。”“但是……他三年級了。”“對。所以他說,角色分配不用考慮他。什麼角色都行。路人也可以。”葵把便當盒抱在胸前。便當盒是深藍色的,用風呂敷包著,風呂敷的一角塞在盒蓋下麵。“那抽簽呢?”葵問。“他不用抽。他說服從分配。”黑川直起身,往教室方向走。“對了,抽簽的結果出來了。你還沒看吧。”葵搖頭。“少年的角色,是三年級的山崎。戲劇部原來的成員。”黑川推開教室的門,回頭看了她一眼。“就是那個吻額頭的角色。”葵站在走廊上,便當盒在懷裡,風呂敷的布角從她手指間垂下來。走廊儘頭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把布角吹得晃了一下。她低頭看著那塊晃動的布角,手指把它捏緊了。她……怎麼還隱隱約約對他有著期待呢?明明男主角已經定好了。那天下午的排練,禦劍徹來了。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間,沒有穿校服外套。他走進排練教室的時候,正在對台詞的黑川停了下來,教室裡的另外幾個社員也抬起頭。“禦劍前輩。你來了。”黑川站起來。“嗯。”禦劍徹站在教室門口,目光掃過教室裡的每一個人。他的視線在葵身上停了一秒,葵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正在翻劇本。她感覺到那道視線,但沒有抬頭,手指把劇本的紙頁翻過去一頁。“今天先熟悉一下劇本。”黑川遞給他一本活頁夾。“你的角色是路人。第三場和第五場,站在花店門口。沒有台詞。但需要在場。”禦劍徹接過活頁夾,翻開。他的手指在紙頁上翻了兩下,停在最終場那頁。他看了幾秒之後合上活頁夾。“好。”他說。他走到教室最後一排的椅子坐下,椅子是木製的,坐上去發出吱呀一聲。他把活頁夾放在膝蓋上,靠在椅背。葵在窗邊翻劇本,翻到最終場那頁。她的目光落在那行藍色圓珠筆的字上。“少年過了河。但他想留在河邊。”她翻回前一頁,把劇本重新讀了一遍。接下來的兩周,禦劍徹每次都來排練。他演的路人不需要排練太多,多數時候隻是站在花店門口,手裡拿著一張報紙,或者提著一袋東西走過。黑川偶爾給他講幾句走位,他聽著,點頭,然後照做。排練的間隙,他坐在教室最後一排。葵坐在窗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五排椅子。舊地板上的吱呀聲從這頭響到那頭。棒球部的訓練哨聲從操場那邊傳來,穿過鐵窗框的縫隙,落在排練教室的空氣裡。十月第一周,彩排。黑川站在教室前麵,手裡拿著擴音器。“最終場。美登利和少年。河邊。山崎,雪村,就位。”葵從教室角落走出來,穿著那件藏青色的和服。山崎從另一頭走出來,穿著借來的明治風格的學生製服,藏青色的立領,帽簷壓得很低。兩個人站在教室中間,之間隔了兩米。黑川坐在最後一排的桌子上,手裡拿著劇本。“開始。”山崎開口:“你好。請問,過河的路,往哪邊走?”葵抬起頭,看著山崎。教室最後一排,禦劍徹坐在那裡,膝蓋上放著活頁夾。他的眼睛在看著她。“往右走。過了橋就是。”她說。山崎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帽簷擋住了半張臉。他伸手摘掉帽子,露出一張清秀的臉。他低頭看著葵。“謝謝。”他說。然後他俯下身,嘴唇靠近葵的額頭。葵站在原地,山崎的嘴唇要碰到她的額發時,她聽到教室後排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活頁夾從膝蓋上滑下來,落在木地板上。啪。黑川轉過頭。“禦劍,沒事吧?”“沒事。”禦劍徹彎腰撿起活頁夾。他把它放回膝蓋上,手指把活頁夾的邊角捏緊了,紙頁的邊緣被捏出一道折痕。山崎被打亂了節奏,停止了動作,直起身,把帽子戴回去。他的耳朵有點紅,葵站在原地,和服的袖口垂在身側,手指藏在袖子裡。“好。這段過了。”黑川在筆記本上打了個勾。“最後一遍,從頭到尾連起來。”排練重新開始。葵走回教室角落,等待自己的出場。她經過最後一排的時候,餘光掃到禦劍徹的側臉。他的嘴角向下壓著,活頁夾上的手指泛白,看上去很用力抓著活頁夾的緣故。前輩,心情不好嗎?她走過去,和服的裙擺拖過木地板,發出窸窣的聲音。黑川喊了開始,排練繼續。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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