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話劇社的灰劇本(246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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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櫻學園的話劇社在舊校舍一樓最裡麵的教室,木地板踩上去會響,窗框是鐵製的,開關的時候要用兩隻手一起推。教室後麵堆著曆屆演出的道具,紙糊的櫻花樹、褪色的紅布、一把沒有弦的吉他。牆角立著一麵全身鏡,鏡麵有水銀剝落的斑點。葵在四月第三周入社,當時她填了入社申請書,交給社長,一個三年級的黑川學長。黑川學長接過申請書看了一眼,抬頭問她:“雪村同學,你之前有表演經驗嗎?”“上學期末的試鏡,演過《羅生門》裡的真砂。”黑川點頭說:“啊,我記得你!顧問老師一直提那場試鏡。”他帶葵走到教室中間,讓她隨便念一段台詞。葵從書包裡拿出一個藍色的文件夾,裡麵夾著幾頁打印紙。她翻開其中一頁,念了一段《玻璃動物園》裡勞拉的台詞,每一個詞的尾音都收得很乾淨。念到“我的玻璃動物園”那句時,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紙,指尖在紙的邊緣輕輕壓了一下。黑川聽完,把雙手插進口袋。“行。你演過真砂,那這次文化祭的劇本,你試試女主角。”葵愣了一下。“我……才剛入社。”“話劇社不看資曆,看適合。”黑川從桌上拿起一本活頁夾,翻到中間,抽出一遝打印紙遞給她。“這是初稿。以樋口一葉的《たけくらべ》為底本改的。你看看,下周一之前給我答複。”葵接過那遝紙,紙是灰色的再生紙,打印的字跡有些模糊。她翻到第一頁,標題是《美登利》。下麵用紅筆標注著“初稿·未完成”。那天放學後,葵沒有去圖書館。她抱著那遝灰紙坐在教室的窗邊,一頁一頁地翻。劇本寫的是吉原花街的少女美登利,在明治的燈火和陰影之間,從少女變成女人。最後一頁隻有半行字,寫到美登利站在河邊,看著對岸的燈火,然後……未完。葵把最後一頁翻過來,背麵是空白的。她盯著那半行字看這,從書包裡拿出自動鉛筆,在空白的背麵寫了一行字:“美登利沒有過河。她站在那裡,看著對岸。”她把紙翻回正麵,合上活頁夾。窗外,棒球部的訓練已經開始了,球棒擊中棒球的脆響一聲接一聲地傳來。她低頭把活頁夾放進書包,拉上拉鏈。第二天午休,葵去了話劇社。當時教室裡隻有黑川一個人,坐在桌子上吃便當。“這麼快就決定了?”他嘴裡含著飯問。“嗯。我寫了點東西。”葵把活頁夾放在桌上。黑川放下筷子,翻開活頁夾,翻到最後一頁。他看著那行鉛筆字,看了幾秒。“美登利沒有過河。為什麼?”“河的那邊是長大。她還沒有準備好。”葵站在桌邊,手指交疊在身前。“樋口一葉寫《たけくらべ》的時候隻有二十四歲。她一生都在吉原附近長大,看過很多美登利這樣的女孩。她們從花街走出來,走進另一條街,然後消失。一葉沒有寫她們過河之後的事。”黑川把活頁夾合上。“所以你想讓美登利留在河邊。”“至少在這部戲裡。”葵說。黑川從桌上跳下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碎屑。“行。顧問老師那邊我去說。劇本你繼續改,改好了我們再排。”他拿起便當盒,走到教室門口,又回頭。“雪村同學,你昨天在窗邊坐著的時候,我看了你一會兒。你翻頁翻得很慢,讀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你看了那半行字看了大概三分鐘。然後你拿出鉛筆寫了那行字。”葵沒有出聲。“這說明你對劇本有感覺。”黑川說完就走了。葵站在空教室裡,陽光從鐵窗框的縫隙裡斜進來,照在那麵斑駁的全身鏡上。她走到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水手服的領口有些歪,她抬手正了正。鏡麵水銀剝落的地方,正好在她左眼的位子上,像一塊灰白色的胎記。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一會兒。然後她開口,念了一句《美登利》的台詞:“對岸的燈火,到底是近的,還是遠的?”她的聲音在空教室裡回蕩,念完之後她閉上嘴,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周五,話劇社第一次排練。參加排練的有六個人。黑川是導演,葵是女主角,另外四個是二年級和一年級的社員,分別扮演美登利的姐姐、花店老板、巡警和路人。排練從下午三點半開始,在舊校舍一樓的教室。桌椅被推到牆邊,空出中間一片地方。黑川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桌子上,手裡拿著劇本,腿上放著一本筆記本。“第一場。美登利從花店出來,遇見巡警。開始。”葵從教室角落走出來,穿著一件借來的和服,藏青色的,腰帶是黑底白點的。這件和服是社團倉庫裡翻出來的,帶著樟腦丸的氣味。她走到教室中間,停下腳步,看著扮演巡警的男生。“巡警先生,今天也在巡邏嗎?”她問。巡警的演員是個一年級生,緊張得台詞卡在喉嚨裡,他張了張嘴,但沒發出聲音。黑川從筆記本上抬起頭。“停。重來。巡警,你的台詞是‘花街的警備,日夜不歇’。語氣要平,帶一點疲憊。”一年級生點頭,重來一次。葵從角落走出來,走到教室中間,和服的裙擺拖在木地板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她看著巡警。“巡警先生,今天也在巡邏嗎?”“花街的警備,日夜不歇。”一年級生雖然念出了台詞,但聲音在發抖,或許還有些膽怯。黑川沒有喊停,他拿著鉛筆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排練還在繼續。第三場。美登利在河邊,獨自一人。這是葵加的一場戲,沒有對話,隻有獨白。她站在教室的窗前,麵對著鐵窗框,窗外是操場,棒球部的訓練正在進行,她聽到球棒擊中棒球的脆響。“對岸的燈火,是近的,還是遠的?”她對著窗外說。“姐姐說,過了河就是長大。長大了,就可以穿更漂亮的衣服,戴更亮的簪子。可是那些簪子,要拿什麼來換呢?”她停頓了一下,教室裡很安靜,隻有舊地板偶爾發出的吱呀聲。窗外又傳來一聲球棒擊中棒球的脆響。“美登利不知道。”她說完最後一句,低下頭。黑川在筆記本上寫完最後一個字,然後合上本子。“休息十分鐘。”葵走到牆邊,拿起自己的水壺喝了一口。水壺是銀色的,上麵貼著一張小小的櫻花貼紙,已經翹邊了。她喝水的間隙,餘光掃到教室門口的走廊上。一個身影從門口晃過,走得很慢。藏青色的立領製服,黑色的頭發,左眼下方有一顆淚痣。她放下水壺,再看門口時,走廊已經空了,隻有舊地板的吱呀聲還在繼續。她擰上水壺的蓋子,把水壺放回牆邊。手指碰到水壺上那張翹邊的貼紙,她把貼紙按了按,沒有按平。“雪村,第二幕。”黑川喊她。“來了。”她轉身走回教室中間,和服的裙擺又一次拖過木地板。外麵棒球部訓練結束的哨聲響了,操場上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從鐵窗框的縫隙裡擠進來。葵站到自己的位置上,把和服的袖子攏了攏,抬起臉。“第二幕。開始。”黑川說。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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