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等你
他們在安城待了三天。三天裡，除了吃飯和睡覺，兩個人幾乎都坐在那架舊鋼琴前。筆記本上的歌詞從兩行變成了四行，從四行變成了八行，從八行變成了十六行。程念寫得快，陸遠改得慢，有時候一整個下午隻改一個字——“滑向”還是“偏向”，“來了”還是“靠近”。程念說你太較真了，陸遠說歌是唱出來的，每個字都要在嘴裡待得住才行。
王秀蘭每天都會端一盤切好的水果放在鋼琴旁邊，蘋果、梨、橙子，有時候是幾瓣柚子。她放下水果就走，不多看，不多問。但每次走到門口，她都會停一下，背對著他們說一句“別熬太晚”，然後帶上門。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琴鍵上正在生長的什麼東西。
第三天下午，歌寫完了。不是那種“可以交差了”的寫完，是那種“不知道該加什麼了、也不敢再刪什麼了”的寫完。十六句歌詞，一段間奏，兩段和聲，最後四個小節鋼琴獨奏。程念把筆記本合上，放在琴蓋上。她和陸遠並排坐在琴凳上，兩個人的肩膀靠在一起，誰都沒有說話。窗外的陽光從白色變成了金色，老槐樹的影子從西邊移到了東邊，在地上爬得像一隻慢吞吞的、巨大的昆蟲。
“我們回G城吧。”程念說。
“什麼時候？”
“明天。”
陸遠點了點頭，沒有問為什麼。他知道為什麼。歌寫完了，接下來要做的事不能在安城做——錄demo、混音、上線、報警、公開。這些事需要回到那間錄音棚，回到那台控製台，回到那個有蝴蝶監控但也在保護他們的空間裡。
那天晚上，王秀蘭做了一大桌子菜。紅燒肉、清蒸魚、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排骨蓮藕湯。菜多得三張桌子都放不下，碟子摞碟子，碗挨著碗。程念說媽你做得太多了，王秀蘭說不多，你們明天就走了。語氣很平，像在說“天氣預報說明天有雨”一樣平，但她的眼眶紅了。
飯桌上，王秀蘭一直在給陸遠夾菜。紅燒肉夾了三塊，魚肚子上的肉夾了兩塊，空心菜夾了一筷子又一筷子。陸遠的碗堆得像一座小山，他吃得很慢，但每一樣都吃了，吃完了就道謝，道完謝王秀蘭又夾，他又道謝。程念在旁邊看著，嘴角一直彎著。
“阿姨，夠了。”陸遠終於說。
“夠什麼夠，你太瘦了。”
“我不瘦。”
“瘦。”王秀蘭又夾了一塊排骨放到他碗裡，“多吃點，回去就吃不到了。”
陸遠看了看碗裡的排骨，又看了看王秀蘭。她的鬢角又多了幾根白發，在日光燈下白得刺眼。他低下頭，把排骨吃了，骨頭吐在桌上，用紙巾蓋住。
“阿姨，”他說，“我下次來，排骨我買。”
王秀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但眼睛是亮的。
“好。你來，我燉。”
程念低頭喝湯，湯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把那些不聽話的水汽眨了回去。
晚上，程念在房間裡收拾東西。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來的時候隻有一個包，走的時候還是一個包，隻是多了一袋王秀蘭塞的零食，蘋果、餅乾、幾盒牛奶。她把筆記本塞進包裡，把那本《挪威的森林》也塞進去，拉好拉鏈，把包放在床上。
門被敲了一下。不是用手指敲的，是用手背——陸遠敲門的方式，手背，兩下，不輕不重。
程念說進來。陸遠推開門，站在門口。他洗過澡了，頭發還沒乾透，有幾縷貼在額頭上，穿著一件王秀蘭翻出來的舊T恤——那是程念高中的校服，白色的，胸口印著“安城一中”的字樣，穿在他身上小了兩個碼，繃得很緊，看起來像一個穿錯了弟弟衣服的哥哥。
“你穿這個？”程念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阿姨說我的毛衣該洗了，讓我先穿這個。”陸遠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安城一中”的字樣，表情有一種無奈的、但又不想讓王秀蘭失望的乖巧。
“挺好看的。”程念說。
陸遠抬起頭看著她。兩個人隔著房間中央的單人床對視了幾秒。程念的笑容慢慢地收了一些，不是因為不想笑了，是因為陸遠的眼睛裡有某種東西讓她沒辦法輕鬆地笑下去。
“程念。”陸遠說。
“嗯。”
“回到G城之後，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要一個人扛。”
程念的手指在床單上攥緊了一下。她知道他在說什麼——回到G城，意味著要麵對蘇晚，麵對蝴蝶，麵對鴻聲醫療留下的爛攤子。錄音棚可能被監控，手機可能被監聽，連她耳朵裡的那隻蝴蝶都在時刻向外發送信號。他們不是在和一個人對抗，是在和一個係統對抗。而係統最擅長的，就是讓兩個覺得自己能改變什麼的人，發現他們什麼都改變不了。
“你也是。”程念說，“你也不要一個人扛。”
陸遠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我知道你不會聽話但我也沒辦法”的無奈。
“晚安。”他說。
“晚安。”
他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程念。”
“嗯。”
“那段旋律，就是我們在鋼琴上寫的那段，前奏的那幾個音。我今天下午在廚房幫阿姨洗碗的時候，腦子裡一直在響。不是我想的，是它自己進來的。”
程念的心跳快了一下。“什麼感覺？”
“像一個很久沒見的人，突然敲了敲門，說‘我回來了’。不是驚喜，是安心。”他停了一下，“就是那種，知道你再也不會走了的安心。”
說完他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幾步，然後拐進了客廳。然後是沙發被壓下去的聲音，毛毯被抖開的聲音，燈被關掉的聲音。程念站在房間裡，手還攥著床單。她沒有追出去，沒有說任何話。她隻是站在那裡，聽著那些聲音。每一扇門關上的聲音都不一樣——客廳的燈關掉的聲音是“哢嗒”，很脆，像一根樹枝被折斷；沙發被壓下去的聲音是“噗”，很悶，像一袋麵粉被放在地上；陸遠躺下去之後翻了一個身，毛毯摩擦沙發套的聲音是“沙沙”，很輕，像風吹過一片樹葉。
她把這些聲音一個一個地收進耳朵裡，存放在大腦的某個角落。不是用人工耳蝸，是用她的左耳——那隻沒有被蝴蝶入侵的、殘餘聽力微弱的、但每一個聲音都不會被編碼也不會被失真的左耳。她聽到的聲音很少，但每一個聽到的，都是真的。
程念爬上床，把人工耳蝸摘下來，放在床頭充電。無聲。但在無聲裡，她聽到了另一個聲音——不是從外麵傳進來的，是從裡麵傳出來的。是那些存放在大腦角落裡的、左耳捕捉到的、真的聲音。
“哢嗒。”“噗。”“沙沙。”
它們在她的腦海裡循環播放，像一首隻有三個音軌的、簡陋的、但永遠不會被任何人抹除的歌。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程念和陸遠就離開了。王秀蘭送到巷口，手裡拎著一袋熱乎乎的包子，說是路上吃。晨風很冷，她隻穿了一件薄外套，肩膀縮著，但站在那裡沒有動。程念抱了她一下，抱了很久。王秀蘭的手在她後背上拍了拍，和從前一樣，兩下，不輕不重。
“媽。”
“哎。”
“我會回來的。”
“我知道。”
程念鬆開手，轉身走了。陸遠對王秀蘭鞠了一躬，幅度很大，像日本人那種鞠躬，彎到九十度。王秀蘭被他的大禮嚇了一跳，趕緊說“不用不用”。陸遠直起身，說“謝謝阿姨，排骨我下次帶”，然後轉身跟上程念。走出去十幾步，程念回頭看了一眼。王秀蘭還站在槐樹下，手裡拎著那袋包子，晨風吹著她的頭發和衣角，她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程念的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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