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舊鋼琴
程念是被陽光晃醒的。窗簾沒有拉嚴實，一道金色的光線從縫隙裡擠進來，正好落在她的睛上。她用手背擋住光，在床上賴了幾秒，然後坐起來。蕎麥皮的枕頭在她臉上印出了一道紅印子，她對著床頭櫃上那麵小圓鏡看了一眼自己——頭發翹著，眼角有眼屎，嘴唇乾得起皮，看起來像剛從廢墟裡爬出來的人。她笑了一下，不是自嘲，是那種在被窩裡睡了一個好覺之後身體自然而然產生的、像植物朝著陽光伸展葉片一樣的微笑。她很久沒有在這個房間裡醒來了，也很久沒有在醒來的時候感覺到“今天是值得醒來的一天”。
人工耳蝸在床頭充電，指示燈是綠色的，表示電量已滿。她拿起來戴上，世界恢複了聲音。窗外的鳥叫——安城的麻雀比G城的多，叫聲也更吵，嘰嘰喳喳的，像一群在菜市場討價還價的老太太。隔壁房間王秀蘭在廚房裡煮粥，鍋蓋和鍋碰撞的聲音，水燒開的咕嘟聲，菜刀在砧板上切鹹菜的聲音——篤篤篤，比麵館阿婆的切菜聲更快、更急，像一個人有太多話要說但說不出口、隻能用手裡的刀來替她說。客廳裡沒有聲音。陸遠應該還在睡。
程念下床，穿上拖鞋——不是卡通貓的，是一雙灰色的棉拖，王秀蘭給她買的，每年冬天都會買一雙新的，舊的收起來，等她明年回來穿。她走出房間，經過走廊，經過王秀蘭的房間門虛掩著，能看到床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枕頭上有一個人形的凹陷，是王秀蘭睡了二十九年、把枕頭睡出了自己頭型的那個凹陷。客廳的沙發上，毛毯疊成了豆腐塊，方方正正地放在扶手上，四個角都掖得整整齊齊。陸遠不在。
“他出去了。”王秀蘭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六點多就起了，說出去走走，認認路。這孩子起得比我早。”六點多，天還沒全亮，安城十一月的清晨氣溫隻有幾度。他穿著一件薄毛衣就出去了。
程念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王秀蘭的背影。她站在灶台前，用一把長柄的勺子在粥鍋裡攪動，另一隻手扶著鍋柄。她的動作很慢，但很穩，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做過上萬次、已經不需要大腦參與的身體記憶。程念看著她微微佝僂的背、花白的頭發、圍裙係帶在腰後打的那個蝴蝶結——蝴蝶結有點歪，左邊的帶子比右邊的長了一截。
“媽。”
“嗯。”
“他有沒有說去哪了？”
“沒說。但他說了會回來吃早飯。”王秀蘭把火關小，蓋上鍋蓋，轉過身看著程念。她的目光從程念的臉上慢慢移到她耳後的人工耳蝸上，又移回她的臉上。“那孩子，是你什麼人？”
程念張了張嘴，想說“朋友”，但這個字太輕了；想說“男朋友”，但陸遠從來沒有正式地、用語言確認過他們的關係；想說“四年前就認識的人、後來被抹除了記憶、現在又重新找到彼此的人”，這個又太長了。
“他是我寫歌的人。”程念說。
王秀蘭看著她，眼睛裡有疑惑，但她沒有追問。她隻是點了一下頭，說：“那你要好好寫。”然後轉過身，繼續攪粥。
程念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王秀蘭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件事——王秀蘭從來沒有問過她的耳朵。從她失聰、做手術、戴人工耳蝸，到現在快三年了，王秀蘭從來沒有問過一句“你的耳朵為什麼會這樣”“手術疼不疼”“現在能聽到多少”。她隻是每次程念回來的時候，把電視機的聲音調小，把廚房的門關上，說話的時候麵對著程念，讓她能看到口型。她從來沒有問過，但她什麼都知道。
程念走進廚房，從後麵抱住了王秀蘭。王秀蘭的身體僵了一下，手裡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怎麼了？”
“沒怎麼。就是想抱你。”
王秀蘭沉默了幾秒，然後把勺子放在鍋沿上，把手覆在程念環在她腰間的手上。手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繭，那是幾十年做家務磨出來的。程念把臉貼在王秀蘭的後背上，聞到她身上洗衣粉和油煙混合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是她走了再遠、離開了再久、在任何超市都買不到的味道。
———
陸遠在七點半的時候回來了。手裡拎著兩個塑料袋，一個裡麵裝著油條，一個裡麵裝著豆漿。他的鼻子和耳朵凍得通紅，頭發被晨風吹得亂七八糟，但他站在那裡，把塑料袋舉了舉，說：“早餐加餐。”王秀蘭接過塑料袋，看了他一眼——不是丈母娘看女婿的那種審視，是那種“這孩子知道買油條要買老王家”的讚賞。“你去了東街菜市場？”
“嗯，順著巷子往東走，過了兩個路口右轉，看到一個賣油條的攤子。”
“你怎麼知道那家的油條好吃？”
“聞到的。那家的油條比其他家香。”
王秀蘭笑了一下，轉身走進廚房，把油條裝進盤子，把豆漿倒進碗裡。程念站在客廳裡，看著陸遠被凍紅的鼻子和耳朵，看著他還穿著昨天那件黑色毛衣——她注意到領口那根脫線的線頭還在，沒有剪掉。
“你怎麼不穿外套就出去了？”
“沒有外套。昨天忘在錄音棚了。”
程念張了張嘴，想說“你怎麼不早說”，但看到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雙新的棉拖鞋——不是卡通貓的，是深藍色的、素麵的、沒有任何圖案的棉拖鞋，放在沙發旁邊，然後說：“阿姨說你的拖鞋壞了，我順路買的。”她的話就堵在了喉嚨裡。
那雙新的棉拖鞋，43碼。她沒告訴他她穿幾碼，但他知道。因為他摸過她的腳——在錄音棚的沙發上，她的腳從毛毯下麵伸出來，他看到了，看到她腳上那雙卡通貓拖鞋的尺碼。她以為他沒注意。但他什麼都注意到了。
吃早飯的時候，王秀蘭坐在對麵，陸遠和程念並排坐著。油條是老王家，炸得金黃酥脆，咬一口哢嚓響，裡麵的麵是軟的，有淡淡的堿味。豆漿是現磨的，很濃，碗底有一層豆渣，喝到最後會有一點沙沙的口感。程念把油條泡進豆漿裡，等它吸飽了豆漿再吃，這是她從小的習慣。
“你小時候就這樣吃。”王秀蘭看著她。“嗯。”
“長大了還這樣。”
“嗯。”
“以後也要這樣。”
程念抬起頭，看著王秀蘭。她的眼神裡有那種“我養大的女兒我最清楚”的篤定，也有那種“我可能看不到你以後了”的不舍。程念低下頭，又咬了一口泡軟的油條。豆漿從油條裡被擠出來，順著她的嘴角往下淌。陸遠遞過來一張紙巾，她接過來擦了一下嘴角。紙巾是王秀蘭常用的那種——很薄，有淡淡的竹子的味道。
———
上午十點，程念站在自己房間的門口。
這扇門她關了無數遍也開了無數遍。門把手是那種老式的、圓形的、需要擰一下才能打開的鎖，鎖已經壞了很久了，不用擰就能推開。她推開門的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裡麵沉睡的什麼東西。
房間裡的一切都沒有變。單人床，藍色的床單，白色的枕頭，靠牆的書桌，書桌上方的書架，書架旁邊的鋼琴。那架二手鋼琴——琴鍵發黃，琴身有幾處磕碰的痕跡，琴蓋上有王秀蘭用抹布擦過無數遍留下的細密劃痕。程念走進房間，在鋼琴前坐下來。琴凳還是原來那張，木頭的，坐上去會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她掀開琴蓋，把手指放在琴鍵上。琴鍵很重，比施坦威重得多，按下去需要用更多的力氣。中音區的G鍵還是卡著的，要用力才能按下去。C。降B。G。降E。F。C。A。D。那八個音在這架破舊的、音不準的、G鍵卡頓的鋼琴上聽起來，和在施坦威上不一樣。施坦威的C0是宏大的、莊嚴的，像一座大教堂裡的管風琴。這架鋼琴的C0是簡陋的、粗糙的，像一個在街頭賣藝的人用一把破吉他彈出來的、但依然能讓人停下腳步的聲音。不同，但都一樣真。
陸遠站在房間門口，沒有進來。他看著程念坐在那架舊鋼琴前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前傾，頭側向右邊，右耳朝向琴弦的方向——那是她聽鋼琴的方式。不是用耳朵聽，是用身體感受。琴弦的震動通過空氣傳到她的皮膚，通過地板傳到她的骨骼，通過那架破舊的、和她一起長大的鋼琴傳到她的心臟。
“這就是你學琴的那架？”陸遠問。
“嗯。我媽花了三個月工資買的。”程念的手指在琴鍵上慢慢地滑動，沒有彈完整的曲子，隻是在感受琴鍵的重量和觸感。“我小時候覺得這架鋼琴是全世界最好的鋼琴。後來去了音樂學院，看到那些施坦威、貝希斯坦、雅馬哈，才知道這架鋼琴連入門級都算不上。但我從來沒有嫌棄過它。因為它是我的。”
程念轉過身，看著陸遠。
“陸遠，我們在這裡寫那首歌吧。”
陸遠走進房間，在她旁邊坐下來。琴凳不夠長，坐不下兩個人，程念往左挪了半尺，陸遠往右挪了半尺，兩個人的肩膀靠在了一起。不是故意的，是因為琴凳太小了。
“你帶譜紙了嗎？”陸遠問。
“不需要。”程念從書架上抽出一個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本子很舊了，封麵是一幅梵高的《星空》，藍色和黃色的漩渦，邊角磨損得很厲害，露出了底下灰色的紙板。她在第一行寫下了歌名，隻有兩個字——《聽見》。不是“聽見聲音”的聽見，是“聽見彼此”的聽見，是“我聽見你、你聽見我、在所有的噪音和謊言和抹除之上”的聽見。
然後她寫下了第一句歌詞。“最穩定的天平，有思念掛中間。”
陸遠看著她寫字。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樣，看起來清冷，但筆畫之間有一種圓潤的、不願意傷害任何人的弧度。她寫到“思念”兩個字的時候，在“念”字的最後一筆上多畫了一個小圈，像是怕這個字被風吹走，要用筆把它釘在紙上。
她寫完第一句，把筆遞給陸遠。
陸遠接過筆，在第二行寫下了第二句歌詞。他的字比他的人大，筆畫很重，每一個字都像是要用筆尖把紙張戳穿。他寫的字和她寫的不一樣，但她喜歡這種不一樣。因為不一樣，才能和聲。程念看著那行字——他不是在寫歌詞，他是在簽一份契約。一份用墨水寫的、比任何記憶都更持久的、不會被任何人抹除的契約。
他們把筆記本放在琴譜架上，開始寫旋律。程念彈右手，陸遠彈左手。兩個人的手指在同一架鋼琴上交錯，有時候她的手指會碰到他的手指，有時候他的手指會從她的手指上方越過，像兩條在不同高度上流動的河流，偶爾交彙，偶爾分開，但永遠朝著同一個方向。中音區的G鍵又卡住了，程念用力按下去，G響了，但比正常的G晚了半拍。她停下來，看著那個卡住的琴鍵。
“這個鍵卡了二十年了。”
“修過嗎？”
“修過。修好了，過一陣又卡了。後來我就不修了。它卡住的時候，我就等它。”程念的手指在那個卡住的琴鍵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按著，像在安撫一個鬨脾氣的孩子。“它隻是需要多一點時間。不是壞了。是需要被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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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流地續持、地靜安裡路回的合閉在流電道一像，的來出發間之手雙的握交人個兩從是它。的來出發裡體身的念程從是隻不它次一這但，了響0C。著搭互相、地輕輕是隻，握交有沒指手但，心掌對心掌。著握地樣一西東的貴珍的碎怕件一住握像、地鬆鬆手隻兩是，扣相指十是不次一這。手的她了住握，手出伸他。笑的長悠而沉低樣一C個那的低最琴鋼像、的來上湧處深最體身從、的正真是，笑的動微角嘴是不。了笑他後然
。間時點點一多要需隻它，手的它解理隻那到等會它。係關沒但。年十二卡再會還許也，著卡在還它。上鍵G的年十二了卡個那在照，上鍵琴的黃發在照，上琴鋼舊架那在照光陽的外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