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等我回來
程念鬆開手，從轉椅上站起來。晨光在錄音棚的地板上畫了一道長長的、金黃色的長方形。她赤著腳踩在那道光裡，腳趾碰到陽光覆蓋的地方是暖的，踩到陰影裡就是涼的。她在光和影的交界處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控製台前，把U盤拔下來，攥在手心裡。
“我想聽那首歌。”她說。
陸遠看著她。“哪一首？”
“我們的那首。四年前我們一起寫的那首。你在牆上寫了和聲譜的那首。你說你聽到我的Demo哭了的那首。”程念頓了頓，“你說你幫我去聽的那首。”
牆上的和聲譜。鉛筆寫的音符已經開始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四行譜：旋律、歌詞、她的和聲、他的和聲。最後一個音符停在那個D上——那個她一直沒有找到、他替她按下去的D。
程念走到鋼琴前坐下來，把U盤放在琴蓋上。她沒有看譜，閉上眼睛，把手指放在琴鍵上。C。降B。G。降E。F。C。A。D。她按了前六個音，在A上停了一下，然後按下了D。
D響了。然後她唱了。
聲音很小，不是那種舞台上的、技巧性的、聲嘶力竭的唱。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不需要任何共鳴腔修飾的、像一個人在黑暗的房間裡自言自語的聲音。程念已經很久沒有唱過歌了。從失聰之後，她就很少唱。不是不會唱，是不敢聽——她用人工耳蝸聽自己唱歌，聲音是失真的、帶有金屬底噪的、像一個陌生人在替她唱。但今天她沒有用人工耳蝸聽。她在用自己的骨頭聽。聲帶振動，經過下頜骨、顳骨，傳到內耳，傳到聽神經，傳到大腦。這條路比人工耳蝸的電信號長得多，也慢得多，但它是真的。
她唱的第一句聲音發出來的時候，她的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但她沒有停。
琴鍵在手指下起伏。鋼琴的音準有些偏了，中音區的G鍵會卡住，要用比平時更大的力氣才能按下去。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唱，他在聽。
“可你一來，天平就倒了。所有的思念，都滑向了你那邊。”
唱到最後一句的時候，陸遠的聲音從她身後加了進來。不是和聲，是齊唱。同一個旋律，同一個節奏，同一個句子。兩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像兩條河流在某個山口彙合，分不清哪一條是源頭，哪一條是支流。
“所有的思念，都滑向了你那邊。”
最後一個音落下，鋼琴的餘音在房間裡慢慢衰減。程念沒有動，陸遠也沒有動。兩個人就那樣待在鋼琴的兩側——她坐在琴凳上，他站在她身後不到半步的地方。
窗外的陽光從金黃色變成了白色。天已經徹底亮了，G城的早高峰開始了，遠處傳來車流的聲音，像一條緩緩流動的、灰色的河。程念在那些聲音裡聽到了一個不該存在的聲音。不是陸遠的，不是鋼琴的，不是窗外的。是從她的耳朵裡——不對，是從她耳朵裡的那隻蝴蝶裡——傳來的。一個很低的、持續的單音。不是C0，是另一個頻率。比C0高一些，大約在100赫茲左右。它在響，持續地、不間斷地響，像一個信號。
程念猛地轉過頭，看著陸遠。
“它在響。”
“什麼在響？”
“蝴蝶。它從來沒有在白天的這個時候響過。從來沒有持續這麼久。它一直在響，從我唱第一句開始就在響了。”
陸遠的表情變了。他走到程念麵前，蹲下來，看著她的耳朵——人工耳蝸外機後麵的那個位置。指示燈在閃，但不是正常的、穩定的閃爍頻率。它在以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節奏跳動：快、快、慢、快、快、慢。不是故障，是編碼。是某種有規律的、可以被解讀的信號。
“它在發信號。”陸遠說，“你在唱歌的時候，它在向外發送信號。”
程念的手指摸到了耳後的疤痕。植入體在那個位置，在皮膚下麵，在骨頭上麵。蝴蝶安靜地待在那裡兩年，監聽她、記錄她、讀取她的聽覺想象。但它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主動地、持續地發出過信號。今天不一樣。今天她唱了那首歌。那首四年前寫的、揭露真相的、從未被發布的歌。蝴蝶聽到了那首歌，然後開始向外發送信號。
發送給誰？
程念的腦海裡閃過一個名字。蘇晚。
不，蘇晚已經暴露了。她不會再用蝴蝶發送的任何信號。發送給陳製？更不可能。發送給那家已經不存在的公司？發送給某個她不知道名字的、仍然在暗處注視著一切的人？
程念站起來。“陸遠，我們得離開這裡。”
“為什麼？”
“因為蝴蝶發信號意味著有人會來。我們找到了證據，唱了那首歌，激活了某種警報。留在這裡不安全。”
陸遠沒有問“你怎麼知道”，也沒有說“你想多了”。他走到沙發前，把程念的包拿起來，把U盤、蘇晚留下的蛋糕盒、那把黃銅鑰匙、那隻蝴蝶胸針全部塞進包裡，然後背上包，伸出手。
“走。”
程念看著他伸出的手，停了一秒。然後她握住了它。這一次不是指尖碰指尖，是十指相扣。掌心對著掌心，手指交握，沒有留任何縫隙。C0響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響亮、都持久，像一個被壓抑了太久終於可以放聲大哭的人。
他們從錄音棚出來，走下樓梯。樓道裡的聲控燈大部分還是壞的，隻有三樓拐角處那盞慘白的燈在亮著。經過那盞燈的時候，陸遠沒有跺腳——燈已經亮了，不需要跺。但程念跺了一下。她穿著陸遠的帆布鞋——出門的時候太急，沒來得及換自己的鞋，陸遠把鞋脫給了她，自己穿上了她放在門口的那雙毛絨拖鞋。卡通貓的臉被他的大腳撐得變形，貓的眼睛歪了，嘴巴也歪了，看起來像在笑，又像在哭。那隻腳踩在水泥台階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不像一個成年男人在走路，像一隻穿著不合腳的鞋的企鵝。
程念看到那雙拖鞋的時候，笑了一下。很短的、幾乎可以被忽略的笑。但陸遠看到了。
“笑什麼？”他問。
“你的腳太大了。”
“是你的鞋太小了。”
程念又笑了一下。這一次比上次長了一點。兩個人踩著卡通貓拖鞋和不合腳的帆布鞋，手牽著手，走下那條黑暗的、濕冷的樓梯。六樓，五樓，四樓，三樓，二樓，一樓。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兩個人一起在丈量一段不會再被抹去的路程。
他們走到一樓的時候，看到鐵門外麵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不是出租車，不是網約車。是一輛很新的、沒有牌照的黑色轎車，停在鐵門正前方，發動機沒有熄火，排氣管裡冒出白色的水蒸氣。車窗是深色的，看不到裡麵坐了幾個人。程念的腳步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她握著陸遠的手，掌心在出汗，但沒有鬆開。
鐵門推開的時候，黑色轎車的駕駛座門開了。一個男人走下來。穿著深色的夾克，戴著墨鏡，身材高大。他摘下墨鏡，露出一張程念不認識的、沒有任何特征的臉——放在人群裡絕對找不到的那種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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