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U盤
那天晚上他們都沒有再睡。
雨在淩晨四點的時候停了。G城的雨總是這樣，來的時候不打招呼，走的時候也不說再見，隻留下一地濕漉漉的街道和空氣中混合著泥土和落葉的氣味。程念從鋼琴前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空氣從縫隙裡擠進來，帶著雨後特有的那種乾淨的、微微發甜的涼意。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感覺肺裡的空氣都被換了一遍。
陸遠站在她身後，兩個人之間隔著不到半步的距離。他沒有靠得更近，也沒有退開，就那樣站在她身後，像一個影子——不打擾，但一直在。
“天快亮了。”程念說。
“嗯。”
“你餓不餓？”
“有一點。”
程念從窗邊走開，走進控製室旁邊那個小小的茶水間。說是茶水間，其實就是走廊儘頭隔出來的一個兩平米不到的空間，裡麵放著一台微波爐、一個電熱水壺、一個小冰箱，和一箱方便麵。她從冰箱裡拿出兩個雞蛋，從櫃子裡翻出兩包方便麵，開始燒水。水壺燒水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裡顯得很大，咕嘟咕嘟的，像一個在自言自語的人。
陸遠靠在茶水間的門框上，看著她煮麵。程念的動作很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水開了之後下麵餅，用筷子把麵餅撥散，然後轉小火，打雞蛋，蓋上蓋子悶兩分鐘，關火，燜一分鐘，最後滴幾滴香油。她的雙手在工作，但她的眼睛不時地看向窗外灰藍色的天空。天正在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麵煮好了。程念把麵分成兩碗，端到控製室的茶幾上。兩個人坐在沙發上，中間隔著那個蛋糕盒——蘇晚帶來的芝士蛋糕還剩下大半盒，程念沒舍得扔，用保鮮膜包好放回了冰箱。方便麵的熱氣在橙色的工作燈光下升騰，像一層薄薄的紗。
陸遠吃了一口麵，抬起頭。“好吃。”
“就是方便麵。”
“你煮的好吃。”
程念看了他一眼，低下頭繼續吃麵。她的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沒有被陸遠看到——或者說，陸遠看到了，但沒有說。
吃完麵，程念把碗收了，洗了，放回茶水間。她回到控製室的時候，看到陸遠站在茶幾前，手裡拿著那個黑色的U盤。他沒有插上任何設備，隻是拿著，翻來覆去地看。U盤的表麵是磨砂的，沒有任何標記，隻有一個很小的、幾乎要用放大鏡才能看到的劃痕——一道弧線，像一隻沒有閉合的翅膀。
“你準備好了嗎？”陸遠問。
程念看著那個U盤。蘇晚留下的。裡麵裝著那家公司的名字、非法試驗的證據、參與人員的名單——也許還有蘇晚這些年寫下的、程念從未聽過的那些話。她應該準備好嗎？她不知道。但有些東西不是等你準備好了才來的。它們就是來了，在你還沒準備好的時候，在你還在吃方便麵、看天亮、猶豫不決的時候，它們就站在門口，不敲門，也不離開。
“插上吧。”程念說。
———
U盤裡的文件不多。十幾個文件夾，按年份排列，從2019年到2024年。每個文件夾裡都有文檔、照片、音頻文件。程念點開最上麵那個文件夾——2019。
第一個文件是一份PDF。程念點開，屏幕上出現了一份合同掃描件，紅色的抬頭是一家她從未聽說過的公司——“鴻聲醫療科技有限公司”。合同的內容是關於一款“新型聽覺神經刺激裝置”的臨床試驗協議。受試者編號：CN-017。受試者姓名：程念。
程念盯著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她的名字被打印在一份非法試驗的合同上，旁邊有一個簽名欄，簽名不是她的——是一個她不認識的、潦草的、像是匆忙簽下的名字。她從來沒有簽過這份合同，從來沒有同意過參與任何臨床試驗。但這份合同存在。她的名字在上麵。
“這不是你的簽名。”陸遠說。
“我知道。”
“那這個簽名是誰的？”
程念翻到合同的最後一頁。簽名欄下方有一行小字：“監護人/授權代表簽字”。那個潦草的簽名，簽在那個位置。有人代替她簽了這份合同。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在她還沒有被確診為“需要人工耳蝸”之前，有人已經替她決定了她將成為某家醫療公司的試驗品。
程念把合同翻回第一頁，逐字逐句地看。合同裡寫道，試驗的目的是測試一種新型聽覺神經刺激裝置對重度感音神經性耳聾患者的療效。受試者將在植入該裝置後接受為期兩年的隨訪，期間裝置會記錄受試者的聽覺神經活動，並定期上傳數據至試驗方的服務器。合同裡沒有提到任何風險，沒有提到神經毒性藥物，沒有提到聽力被故意摧毀的可能性。
這是一份精心設計的、合法的、掩蓋著非法的合同。
程念把PDF關掉。她的手指很穩，沒有抖。她點開了第二個文件——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間實驗室，白色的牆壁，白色的操作台，穿著白色防護服的工作人員。操作台上放著一個小巧的、銀色的裝置。不是人工耳蝸的植入體——她見過自己的植入體的照片，比這個小得多。這個裝置大約有一枚硬幣大小，形狀像一個扁平的圓盤，表麵有極細密的電路紋路。
照片的文件名是：Butterfly_prototype_v3.jpg。
蝴蝶。原型機。第三版。
程念的呼吸變得很淺。她繼續往下翻。第三個文件是一段音頻，文件名是“CN-017_pre_op_interview.mp3”——術前訪談。她雙擊打開，揚聲器裡傳出了一段錄音。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不是蘇晚，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女聲，語氣職業、冷靜、不帶感情。
“受試者CN-017，術前訪談。日期2019年9月3日。受試者程念，二十三歲，診斷為雙側重度感音神經性耳聾，病因不明。即將接受人工耳蝸植入手術。請問受試者，你是否完全理解手術的風險和可能的收益？”
然後是程念的聲音。二十三歲的、比現在更薄更亮的程念的聲音。
“理解。”
“你是否自願同意參與本次試驗？”
“同意。”
程念按下了暫停鍵。她的手指懸在空格鍵上方，微微發抖。那個聲音是她自己的，但那句“同意”不是她自願說的。她根本不知道什麼試驗，從來沒有人跟她解釋過什麼“聽覺神經刺激裝置”，她隻是去做了一個常規的人工耳蝸手術。但錄音裡，她在說“同意”。她的聲音平靜、清晰、沒有任何被脅迫的痕跡。
“這不是真的。”程念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沒有說過這些話。”
陸遠站在她旁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不是擁抱，不是安慰，隻是放著。一個錨點。程念感受到了那隻手的重量——溫暖、真實、不會被任何錄音篡改。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播放。
錄音裡的“程念”繼續說話。她的回答都很簡短，都是“理解”“同意”“知道”“願意”。每一個回答都是標準的、教科書式的、像是被排練過很多次的。這不是一個真實的術前訪談。這是一個被設計好的、用來製造“程念自願參與試驗”假象的表演。
錄音的最後，那個女聲說：“謝謝你的配合。祝你手術順利。”
然後是“哢嗒”一聲——錄音停止。
控製室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經從灰藍變成了淺藍，太陽還沒有出來，但光線已經足夠亮。程念坐在轉椅上，陸遠站在她身後，手還放在她肩膀上。兩個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塑，被時間遺忘在這個清晨的寂靜裡。
“他們偽造了我的同意。”程念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他們錄了我的聲音，剪輯成了一段我自願參與試驗的錄音。他們簽了一份我從來沒見過的合同。他們把一隻蝴蝶放進了我的耳朵裡。而我——我在過去的兩年裡，一直以為那些‘不該存在的聲音’是我自己的幻覺。”
她轉過頭，看著陸遠。
“我到底是誰？是一個真實的人，還是他們製造出來的一個聲音？”
陸遠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那種在經曆了太多打擊之後反而變得異常明亮的光。像一塊被反複打磨的金屬，每一次撞擊都會留下痕跡，但每一次撞擊也會讓它變得更亮。
“你是我認識的那個程念。”陸遠說，“你會在淩晨三點寫一首隻有四句旋律的歌。你會因為人工耳蝸的音質比昨天好了而寫‘進步了’。你會在煮方便麵的時候滴幾滴香油，因為你覺得這樣更好吃。這些不是任何公司、任何合同、任何錄音能偽造的。”
程念看著他的眼睛。
“你不怕嗎？”她問，“如果我的整個人生都是被設計的，如果我對你的感情也是被設計的——我的耳蝸是為你的聲音優化的，我的身體裡有隻認你的皮膚的開關，我的記憶裡有被你激活的旋律。你不覺得我是一個被編程的人嗎？”
陸遠的手指在她肩膀上輕輕地收緊了一下。
“你不是被編程的。你是被壓製的。這兩件事不一樣。”
程念的睫毛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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