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CT.
CT約在第二天上午十點。
程念一夜沒睡。
不是失眠，是不敢睡。她怕一閉上眼睛，就會夢到那個蝴蝶形狀的陰影在她的耳蝸植入體裡慢慢展開翅膀，像某種正在孵化的東西。她坐在飄窗上，把人工耳蝸摘了又戴上、戴上又摘了，反反複複了很多次。每一次戴上，她都會刻意去聽——聽窗外有沒有那個不該存在的聲音，聽自己的腦海裡有沒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什麼都沒有。
隻有正常的、帶著金屬底噪的城市聲音。遠處的車流，近處的空調外機，樓上住戶走路時地板發出的吱呀聲。所有的聲音都很正常，正常到她在某一刻幾乎說服自己：那些都是她想多了。陳製的錄音是假的，影像片上的陰影是機器偽影，趙醫生的懷疑是過度解讀。她的耳聾就是疾病，不是人為的，她的耳蝸植入體裡什麼都沒有，一切都是她和陸遠兩個失憶的人編織出來的妄想。
但下一個瞬間，她的手指就會摸到耳後那道疤痕，疤痕下麵的凸起就安靜地待在那裡，像一顆埋在皮膚下的種子。
不是妄想。
是真實存在的。
———
陸遠也一夜沒睡。
他回了錄音室，坐在那架立式鋼琴前，反反複複地彈那八個音。C，降B，G，降E，F，C，A，D。彈到手指發酸，彈到琴鍵上沾滿了汗漬，彈到每一個音之間的縫隙都被他填滿了——不是用音符，是用某種更沉重的東西。
他在想一個問題。
如果陳製說的是真的——程念的耳聾是人為的，那個代號“蝴蝶”的人在她的人工耳蝸裡放了東西——那這件事的起因是什麼？為什麼要針對程念？為什麼要抹掉他和程念彼此的記憶？他陸遠在這件事情裡扮演了什麼角色？是被牽連的無辜者，還是從一開始就是目標之一？
他想起林也說的那句話：“你出事之前的那段時間狀態很不好。你在害怕什麼。”
他害怕的，是不是就是這隻“蝴蝶”？
陸遠把手指從琴鍵上收回來，在黑暗中攥緊了拳頭。無名指上的疤在手心裡硌出一道淺淺的痕跡。那道疤，是怎麼來的？車禍之前就有了。是誰在他手上留下了這道疤？是程念嗎？還是陳製？還是那個代號“蝴蝶”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CT做完之後，他會離答案更近一步。
———
上午九點四十分。
程念站在仁愛醫院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頭發紮了起來，露出一雙眼睛下麵的青黑色。她昨晚沒睡的事實在臉上寫得很清楚，但她沒有化妝遮蓋，甚至好像故意沒有做任何修飾——素麵朝天，像一個準備上手術台的病人。
陸遠比她早到了十分鐘，站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拎著一個紙袋。看到她走過來，他把紙袋遞過去。
“沒吃早飯吧？CT要空腹，但這個做完就能吃。三明治，雞蛋，水。先拿著。”
程念接過紙袋，沒有打開，也沒有說謝謝。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陸遠昨晚也沒睡好，眼睛下麵有和她差不多的青黑色，下巴上的胡茬比昨天長了一點，頭發更亂了。
“走吧。”她說。
———
影像科在住院部一樓。
趙醫生已經幫程念約好了技師，一個姓王的男技師，四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他讓程念換上一件病號服——不是為了手術，是CT掃描不能有金屬物品。程念去更衣室換了衣服出來，病號服是藍白條紋的，尺碼偏大，袖子挽了兩道才露出手指。
王技師看了她的病曆單，確認了掃描部位，然後讓她躺到CT機的檢查床上。陸遠站在檢查室外的玻璃窗後麵，透過鉛玻璃看著裡麵的程念。她躺在那張窄窄的床上，頭靠在特製的頭托上，下頜微微抬起，露出耳後那道弧形疤痕。
技師退出了檢查室，關上了厚重的鉛門。CT機開始轉動，發出有節奏的嗡鳴聲——不是那種尖銳的噪音，是一種低頻的、持續旋轉的聲音，像一架巨大的直升機在不遠處盤旋。
程念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眼睛睜著，看著掃描架上方貼著的一張便簽紙。紙上用黑色記號筆寫著四個字：“放鬆，別動。”
她沒有覺得緊張。反而是躺下來的那一刻，她的身體告訴她：你終於可以休息一下了。這兩年來，她的身體裡一直藏著一個秘密，一個她不知道的秘密。現在，這個秘密即將被揭開。無論結果是好是壞，至少她不用再和“不知道”共處了。
掃描持續了大約十五分鐘。王技師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好了，可以起來了。”
程念從床上坐起來，晃了晃有點暈的腦袋，跳下檢查床。她拉開鉛門走出去的時候，看到陸遠還站在玻璃窗後麵，雙手插在口袋裡，肩膀微微前傾——那是他在緊張時會有的姿勢。
“做完了？”他問。
“做完了。”
“疼嗎？”
“不疼。就躺著。”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半開的鉛門，光線從檢查室和走廊兩個方向打在他們身上，形成了明暗分明的對比。程念站在檢查室的白光裡，陸遠站在走廊的陰影中。
“結果要等多久？”陸遠問。
“趙醫生說大概兩個小時。影像要先傳到係統裡，她再調出來看。”
“那先吃東西。”
陸遠指了指程念手裡的紙袋——她一直拎著，沒有放下。
他們去了醫院旁邊的一家小咖啡館。店麵不大，隻有三四張桌子，上午十點多沒什麼人。程念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三明治從紙袋裡拿出來，拆開包裝紙，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陸遠坐在對麵，麵前放著一杯黑咖啡，沒有加糖，也沒有加奶。他看著程念吃東西，看了幾秒，然後移開目光，望向窗外。
“你緊張嗎？”他問。
程念嘴裡含著三明治，含糊地說了一個字：“不。”
陸遠等著她把食物咽下去。
“不緊張，”程念喝了一口水，聲音比剛才清楚了一些，“反而是鬆了一口氣。不管那個陰影是什麼，至少它是一個可以麵對的東西。不像記憶——記憶是抓不住的，你越想抓住，它就越像沙子一樣從指縫裡漏出去。”
陸遠端起咖啡杯，沒有喝，又放下了。
“如果那個陰影是某種設備——比如，一個微型信號收發器，”他說，語速很慢，像在試探一個危險的冰麵，“那說明有人一直在通過你的耳蝸接收信號。你的耳蝸不隻是幫你聽見聲音的工具，它同時也是一個……竊聽器。”
程念的手在三明治上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吃。
“我知道。”她說，聲音平穩得不像一個剛剛被告知自己可能被監聽了兩年的人，“我想了整整一個晚上。人工耳蝸本身就是一種無線電傳輸係統——體外處理器把聲音信號轉換成電磁波，通過皮膚傳到體內的植入體，植入體再用電信號刺激聽神經。如果有人在這個係統裡加了一個額外的接收模塊，那理論上，他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往我的大腦裡發送任何信號。”
“你昨晚想了一晚上這些？”
“不是想了一晚上。是前四個小時在想這些，後四個小時在想另一件事。”
“什麼事？”
程念放下三明治，用餐巾紙擦了擦手指，然後抬起頭看著陸遠。
“我在想，如果我的耳蝸真的是一個竊聽器，那過去兩年裡，那個監聽我的人，一定知道你的存在。他知道你加了我的微信，知道你在走廊裡聽我彈琴，知道你給我發了那個‘C’的語音，知道我們約在琴房見麵，知道我們一起聽了陳製的錄音帶，知道我們今天來做CT。”
她停了一下。
“他知道一切。但他沒有阻止我們。”
陸遠的手指在咖啡杯的邊緣上慢慢地劃了一圈。
“因為他想讓我們知道。”陸遠說，“或者——他阻止不了我們。不是因為能力不夠，而是因為某種規則。一種連他自己都不能打破的規則。”
程念點了點頭。“就像下棋。你不能不按規則走棋。你可以設局，可以算計，但不能把手伸到棋盤外麵去掀翻棋盤。”
“那你覺得，誰是棋手？”
“以前我覺得是陳製。現在我覺得不是。陳製更像是一個……”程念歪著頭想了一下，“一個在棋盤旁邊遞水的人。他知道規則，但他不負責走棋。”
“那走棋的人是誰？”
程念沒有回答。她的目光從陸遠臉上移開，落在窗外街道上一個慢慢走過的老人身上。老人拄著拐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自己還能走多遠。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陸遠，你小時候有沒有養過蠶？”
陸遠愣了一下。“沒有。為什麼這麼問？”
“蠶變成蝴蝶之前，會把自己包在繭裡。那個繭很硬，從外麵很難打開，但裡麵的蠶如果自己不想出來，誰也幫不了它。”
她轉回頭，看著陸遠。
“我覺得我們就是繭裡麵的蠶。有人在等我們自己破繭。所以他不阻止我們，因為如果我們連這一關都過不了——如果我們在發現真相的過程中互相猜疑、退縮、放棄——那我們就不是他要等的人。”
陸遠看著她，看了很久。
程念的眼睛不是那種會說話的眼睛。大多數時候，它們很安靜，像兩潭沒有波瀾的水。但在剛才說那番話的時候，那兩潭水下麵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魚，是更深處的、更巨大的、平時不會浮上來的東西。
他忽然很想問她一個問題。一個他一直想問、但一直沒找到合適時機的問題。
“程念。”
“嗯。”
“你怕我嗎？”
程念的睫毛顫了一下，但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不怕。”
“為什麼？我是一個你完全不記得的人。我出現在你的生活裡隻有兩周，說著一些聽起來像是妄想的話，把你卷進一件你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事情裡。你不應該怕我嗎？”
程念垂下眼睛，看著桌上吃了一半的三明治。
“我不怕你，因為你的聲音，”她說，聲音很輕，“和我的人工耳蝸是配對的。”
陸遠沒有聽懂。
“我不是在說浪漫的話。”程念抬起眼睛，很認真地看著他，“我是在陳述一個物理事實。我的耳蝸處理器在接收外界聲音的時候，會把所有聲音都加上一層底噪。但你的聲音沒有。你的聲音在通過我的耳蝸的時候，是不失真的。這意味著你的聲帶的振動頻率，恰好完全落在了我的人工耳蝸的最佳頻響範圍內。”
她吸了一口氣。
“這個概率有多小？我和我的聽力師聊過。她說，在人工耳蝸植入者當中，能遇到一個聲音完全沒有失真的人的概率，大約是三萬分之一。”
三萬分之一。
陸遠的手指停在咖啡杯上，一動不動。
“所以，”他的聲音有一點啞，“那天晚上你聽到我的語音，那個‘C’沒有底噪，不是因為我的聲音特別。是因為你的耳蝸……被我校準了？”
“不是‘被校準’。是‘被設計’。”程念的語氣突然變了，從平靜變成了一種鋒利的、冷冽的清晰，“我的耳蝸植入體裡那個蝴蝶形狀的東西，它存在的目的，可能不隻是竊聽。它更重要的作用，是讓我的聽覺係統專門為你的聲音做優化。不管我在哪裡，不管我在聽什麼，隻要你的聲音進入我的耳朵，我的大腦就會優先處理它。”
她停下來。
“你的聲音，是我的人工耳蝸唯一信任的聲音。”
咖啡館裡安靜了幾秒。櫃台後麵的咖啡機發出一聲蒸汽噴發的嘶鳴，像某種古老的歎息。
陸遠低下頭，看著自己無名指上那道疤。
那道疤。
他忽然有一種強烈的、幾乎無法抑製的衝動——他想把這道疤的故事講給程念聽。不是因為他記起來了，而是因為他希望她能幫他記起來。他的手上有她的痕跡，她的耳朵裡有他的聲音。他們兩個人，被一種看不見的、比記憶更原始的東西綁在一起，像一個被拆成兩半的密碼鎖，隻有拚在一起才能打開。
他想說：你看，我的手上有你不知道的疤。你的耳朵裡有我不知道的秘密。我們是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
但他沒有說。
因為程念的手機震了。
趙醫生發來的消息：“CT結果出來了。你現在方便來我辦公室嗎？”
———
趙醫生的辦公室裡多了一個人。
一個男人，四十歲左右，穿著白大褂，胸牌上寫著“神經外科·李崢”。他的頭發很短，眼神很銳利，坐在趙醫生旁邊的椅子上，麵前攤著程念的CT影像片。
程念和陸遠進來的時候，李醫生站起來和他們握了手。握手的時候，他的目光在陸遠身上多停留了一秒，但沒有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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