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該存在的信號
林也那句“她聽到一些不是真實存在的聲音”，像一枚釘子，楔進了陸遠的意識裡，拔不出來。
他和林也在咖啡館又坐了半小時，聊了更多關於耳語音樂節的事。林也答應幫忙查儲物櫃的租賃記錄，但需要時間——畢竟那是六年前的事了，場地管理方換了兩輪，紙質記錄大概率已經丟失，電子檔案也不一定還留著。
“我儘力，”林也走之前拍了拍陸遠的肩膀，“但你也要做好什麼都查不到的準備。”
陸遠說“好”，但心裡想的是另一句話：我一定會查到。
他打車去了程念的錄音棚。沒有提前打電話，不是想搞突然襲擊，是因為他知道程念今天下午沒有安排——他記住了她說過的每一句話，包括這句看似隨口的“周三之前我都空著，在棚裡改配樂”。
爬樓梯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不是電話，是微信語音通話。程念打來的。
“你到了？”她問。
“在爬樓梯。你怎麼知道我來？”
“監控。”程念的語氣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六樓走廊裝了一個攝像頭，手機能看到。我看到一個人在爬樓梯，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要把台階踩穿一樣。除了你，沒人這麼走路。”
陸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帆布鞋，鞋底是厚的，但踩在水泥台階上確實有沉悶的“咚、咚”聲。他從來沒注意過自己走路聲音大。
“到了。”他站在六樓門口。
門開了。程念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頭發散著，沒有紮起來。人工耳蝸的外機別在耳後，一根細細的導線連著藏在衣領裡的電池盒。她看起來比周三那天更瘦了一點，顴骨下方有一道很淺的陰影，是光線的原因，還是她這幾天沒好好吃飯？
“進來吧。”她轉身走回控製室，腳步比之前快了一些。
陸遠在門口脫了鞋，穿著襪子跟進去。控製室的桌上比上次多了一樣東西——一個小型錄音機，黑色的，卡帶式的，是他隻在電影裡見過的老古董。
“這是什麼？”
“我媽寄來的。”程念坐在椅子上，手指撥弄著錄音機上的按鍵，哢嗒哢嗒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很清脆，“我昨天打電話問她，2019年那段時間我有沒有和她提過什麼特別的人。她說沒有，但她在老家的儲物間裡找到了這個。”
陸遠走過去，彎腰看著那台錄音機。機器外殼有劃痕，邊角磨損嚴重，看得出被使用過很多年。卡帶倉裡有一盤磁帶，標簽上用圓珠筆寫著日期：2019.8.10。
“這裡麵錄了什麼？”
“不知道。我還沒聽。”程念的手指停在播放鍵上方，沒有按下去，“我想和你一起聽。”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仔細挑選過的。不是“我不敢一個人聽”，不是“你幫我聽聽”，而是“我想和你一起聽”。把“你”和“我”放在同一個句子裡，用“一起”連接，形成一個閉合的、完整的圓。
陸遠在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大小的距離。
程念按下了播放鍵。
卡帶開始轉動，發出輕微的機械摩擦聲。然後是一段幾秒鐘的空白——不是完全的安靜，是磁帶底噪那種沙沙的白噪音。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不是陸遠。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測試，測試。麥克風正常。錄音機正常。今天是八月十號，周六，天氣晴。我開始說了。”
那個聲音低沉，平穩，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冷靜。像是在錄口述日記，又像是在準備一份證據材料。程念和陸遠同時屏住了呼吸。
“我叫陳製，今年三十二歲，職業是音樂製作人。我現在在G城，和兩個人在一起——程念和陸遠。我錄這個音頻的原因，是因為我擔心未來某一天，他們會忘記彼此。如果真的發生了，這段錄音就是證據。”
程念的手猛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褲子。陸遠沒有動，但他的肩膀繃成了一條僵硬的直線。
錄音裡的“陳製”繼續說著。
“程念，二十三歲，獨立音樂製作人。陸遠，二十三歲，音樂編曲專業在讀研究生。他們在2019年6月的一次音樂治療公益項目中認識，之後一起合作了多首作品。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程念的聽力在持續下降，她的神經性耳聾是不可逆的。陸遠知道這件事，並且在過去的兩個月裡，一直在幫程念尋找治療方案。但他們不知道的是，程念的耳聾不是疾病——是人為的。”
哢嗒一聲。磁帶停下了。
程念盯著錄音機，嘴唇微微張開，臉色從正常的白皙變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人工耳蝸的提示燈在耳後一閃一閃地亮著，像一隻正在發出求救信號的螢火蟲。
“這不是全部。”陸遠的聲音有些啞，他指了指錄音機，“這盤磁帶應該還有B麵。”
程念伸出手，按下退帶鍵，把磁帶取出來，翻了個麵，放回去。她的手指在發抖，抖得幾乎拿不穩那盤小小的磁帶。
播放鍵再次按下。
磁帶轉動。陳製的聲音繼續。
“我知道是誰乾的。但我不能說。不是不敢，是不能。如果說出來，那個人會對程念和陸遠做出更極端的事情。所以我選擇用這種方式——把真相藏在這盤磁帶裡，等他們自己發現。”
他停了一下，然後說出了下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那個人的代號是‘蝴蝶’。和程念的耳蝸植入體有關。”
哢嗒。
磁帶結束了。
控製室裡安靜得像深海。
程念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時間凝固的雕像。她的眼睛裡沒有淚，但瞳孔的焦點渙散著，不在這個房間裡，也不在任何一個她能叫出名字的地方。
陸遠第一個開口。
“陳製。就是‘陳製片’。”
程念沒有回應。
“你認識他嗎？”陸遠問。
程念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慢慢浮上來。她的嘴唇動了幾下，然後發出聲音，很小，像是不確定自己應該說出口。
“陳製是我的主治醫生。”
陸遠愣住了。
“什麼？”
“在我植入人工耳蝸之前，我見過三個聽力專家。其中一個人，姓陳，三十出頭，戴眼鏡，說話聲音很低很平。”她頓了頓，“他叫陳製。我記得他的名字，是因為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很奇怪。在我做完手術之後，他來病房看過我一次，對我說：‘如果你以後聽到什麼不該聽到的聲音，不要怕，那不是我，是蝴蝶。’”
程念抬起頭，看著陸遠。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比喻，是真實的、從人工耳蝸的指示燈反射過來的光，一閃一閃的，像某種摩斯密碼。
“我以為他在說胡話。”她說，“麻醉還沒退的時候，他確實說過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我以為是醫生在壓力大的時候會有的那種職業倦怠式的玩笑。”
“但那是真的。”陸遠的聲音很低，“你的耳聾不是疾病。你的耳蝸植入體，裡麵有東西。”
程念的手指摸到耳後那道弧形疤痕，沿著疤痕的紋路慢慢滑過去，停在了植入體的位置。一個很小的、指甲蓋大小的凸起，藏在皮膚下麵，平時她根本不會注意到它的存在。
但它一直都在那裡。
從兩年前植入的那天起，它就在那裡。
“我要去醫院查。”程念站起來，動作太快，椅子向後滑出去撞到了牆上，發出一聲悶響，“我要去做影像檢查，看植入體裡麵到底有沒有多餘的東西。”
“現在去？”陸遠也站了起來。
“現在。”
———
G城仁愛醫院，耳鼻喉科。
程念沒有預約，但她有熟人——聽力師趙醫生，兩年前幫她做術後調試的那位。她在路上打了電話，趙醫生說今天下午剛好有空檔，可以加一個號。
醫院的走廊很長，白色的燈光照得一切都很清晰，也很冷。程念和陸遠並排走在走廊裡，誰都沒有說話。經過護士站的時候，一個年輕護士認出了程念，有些驚訝地問：“程老師？你來做複查？”
程念點了點頭，沒有解釋太多。
趙醫生的診室在走廊最裡麵。門開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醫生坐在電腦前，看到程念進來，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到了陸遠，微微挑了一下眉。
“這位是？”
“我朋友。”程念說，“可以一起進來嗎？”
趙醫生猶豫了半秒，點了點頭。陸遠站在診室角落，儘量讓自己不占地方，像一個安靜的、不會被人注意到的影子。
程念坐在診室的椅子上，沒有寒暄，直接開口：“趙醫生，我想做一次人工耳蝸的影像檢查。不是常規的那種，是想要看清楚植入體內部的結構——有沒有額外的、不屬於植入體的東西。”
趙醫生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她的手停在了鼠標上。
“程念，你為什麼突然想做這個？”
“我聽到了一些聲音。”
“什麼聲音？”
“不該存在的聲音。”程念看著趙醫生的眼睛，一字一頓，“你不是說過嗎，人工耳蝸的處理器隻負責把外界聲音轉成電信號，它自己不會產生信號。如果使用者聽到了不是來自外界的聲音，那一定有問題。”
趙醫生沉默了幾秒。然後她站起來，走到診室門口，把門關上，轉身看著程念。
“你等一會兒。”
她出去了。過了大概五分鐘，她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裡麵有幾張打印出來的影像片。
“這是你兩年前植入後的影像資料。常規檢查留下的。”她把文件夾放在程念麵前，但沒有打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是因為我不確定。現在看來，我沒有看錯。”
她打開文件夾。
第一張影像片上，程念耳後的植入體部位，有一個極小的、不規則的陰影。大小約兩毫米，形狀像一片蜷縮的葉子，在人工耳蝸的電極陣列旁邊，安靜地待在那裡。
趙醫生指著那個陰影，聲音壓得很低。
“這不是人工耳蝸的組成部分。我不知道它是什麼，但它在你植入的時候就存在了。我當時問過負責手術的主任醫師，他說可能是植入體生產過程中的微小瑕疵，不影響使用。但我查了那個批次的所有其他病例，沒有人在相同位置出現相同的陰影。”
她抬起頭，看著程念。
“程念，你聽到的那些‘不該存在的聲音’，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程念的腦海裡飛快地閃過一個日期。
兩年前，植入手術後的第三周。她第一次在完全沒有外界聲音刺激的情況下，聽到了一個聲音。很短，不到一秒，像一個低頻的“嗡”的一聲，然後就消失了。她以為是大腦在適應新的聽覺信號時產生的正常現象，沒有在意。
後來那個聲音又出現了。不是每天，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一次。有時候是一聲“嗡”，有時候是一段極短的、像是什麼東西啟動的音效，有時候——她不敢確認——像是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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