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物業的聲波驅蚊器
1902被封之後的那個周末，小區裡彌漫著一種詭異的氣氛。
業主群裡沒人再討論承重牆的事。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棟樓裡住著一個能讓電鑽變成打樁機的人。1803的老王開始在電梯裡主動跟我打招呼，1205的小美每次看見我都眼神躲閃，物業趙姐給我發通知的時候，措辭比給領導寫彙報還客氣。
隻有1601的劉阿姨，待我如常。
她依然每天給我發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的照片，配文永遠是“小陳，晚上回來吃不？”仿佛這棟樓裡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今天，劉阿姨給我發了一條不一樣的消息。
“小陳，你有沒有覺得最近電梯裡的蚊子特別多？”
我仔細想了想。
好像是有那麼回事。
最近幾天坐電梯，總能聽見一種細微的、讓人不舒服的高頻聲音。不是蚊子叫，是比蚊子叫聲更尖銳的東西，像是有人在電梯的某個角落裡藏了一隻永不停歇的哨子。聲音不大，但讓人煩躁。成年人聽久了會頭痛，小孩進電梯就哭。
我之前以為是電梯機房的風扇軸承老化了。
但劉阿姨這麼一說，我忽然覺得不對勁。
蚊子多。
高頻聲音。
小孩哭。
這三件事放在一起，指向了一個可能性。
我打開手機上的充電樁APP。
黑底界麵。
輸入密碼。
然後點進了一個我幾乎沒用過的模塊：【公區用電監測·諧波分析】。
國家電網的智能電表係統，不僅能監測每家每戶的用電情況，還能分析公區用電——電梯、樓道燈、水泵、消防風機——每一條線路上的電流特征。
我調出三號電梯的用電曲線。
乍一看，一切正常。電梯待機功耗、運行功耗、照明功耗，都在標準範圍內。
但我把曲線放大之後，發現了問題。
在50Hz的工頻電流上，疊加著一組極微弱的脈衝信號。頻率大約在15kHz到20kHz之間，強度隻有正常電梯運行電流的千分之三。
普通人看不出來。
普通的電工也看不出來。
但我見過這種波形。
三年前，在西北某保密單位的外圍安防測試中，我見過一模一樣的東西。
這是聲波驅蚊器的電流特征。
而且不是普通家用款。
是工業級、大功率、可以覆蓋整棟樓的——樓宇級電子驅蟲設備。
這種東西，不應該出現在居民小區的電梯裡。
我下樓，走進三號電梯。
門關上的一瞬間，那個高頻聲音又來了。
我閉上眼睛，仔細辨認聲音的來源。
不在電梯天花板的喇叭裡。
不在按鈕麵板後麵。
在電梯轎廂頂部的檢修口裡。
我拿出手機，打開一個自己寫的頻譜分析軟件，舉過頭頂。
屏幕上，一條尖銳的波形在17.4kHz的位置跳動。
我把頻率數值記下來，回到家裡，打開電腦，連上充電樁的後台數據庫。
輸入17.4kHz。
檢索。
結果彈出來的一瞬間，我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17.4kHz。該頻率屬於超聲波驅蟲範疇。但此特定頻率——17.4kHz——在公安部聲波防暴器材標準中有明確記載：持續暴露於17.4kHz、85分貝以上的聲波環境中，人體會出現頭痛、惡心、注意力渙散、情緒煩躁等症狀。暴露時間超過每日累計2小時，可能對老年人及心腦血管疾病患者造成不可逆傷害。】
【該頻率也被列入《限製性聲波設備管理名錄》，民用場合禁止使用。】
我放下茶杯。
電梯是公區。公區的設備是物業管的。
我繼續往下翻數據庫的檢索結果。
然後看到了更讓人不舒服的東西。
【三號電梯公區用電線路上，17.4kHz脈衝信號自本周一淩晨2:00開始出現。每日運行時間為06:00-22:00，共計16小時。】
【信號源物理地址追蹤完成：設備安裝於三號電梯轎廂頂部檢修口內，無線供電，通過電磁感應從電梯照明線路取電。】
【設備MAC地址反向查詢：製造商——德誠電子科技有限公司。】
德誠。
我盯著這兩個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德誠谘詢。德誠電子。
李景明的公司。
他不是隻做谘詢嗎？
怎麼還賣驅蚊器？
我給趙姐打了個電話。
“趙姐，三號電梯最近是不是裝了什麼東西？”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趙姐壓低了聲音：“小陳，你怎麼知道的？上周物業總部統一安排的，說是什麼‘智能環境優化係統’，每個電梯裝一個，說是能淨化空氣、驅蚊蟲。我們也不懂，就讓他們裝了。怎麼了？有問題嗎？”
“裝的人是誰？”
“一個什麼科技公司的人，穿著藍色的工服，掛著工牌。對了，工牌上寫著‘德誠科技’。”
“他們有說為什麼要裝在檢修口裡嗎？”
“說是不能讓人碰，怕業主好奇拆壞了。”趙姐的聲音開始緊張了，“小陳，到底怎麼了？你別嚇阿姨。”
我想了想，說：“趙姐，你現在去把三號電梯的電源斷掉，就說例行檢修。”
“現在？”
“對，現在。”
“好，阿姨信你。”
三分鐘後，三號電梯停在了12樓，門開著，裡麵亮著應急燈。
我走進去，搬了把梯子，打開轎廂頂部的檢修口。
裡麵有一個巴掌大的白色塑料盒子，表麵印著一隻綠色的蜻蜓標誌，沒有任何文字說明。盒子用磁鐵吸附在鋼板上，通過一根細細的導線連到了電梯照明線路的接線端子上。
我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然後伸手把那個白色盒子取了下來。
盒子很輕。
翻過來，底部有一行極小的激光刻字：
【Model: DCH-174K. S/N: 2026031507. Made by Decheng Electronic.】
德誠電子。
174K。
K——Kilohertz，千赫。
17.4kHz。
連型號都懶得偽裝。
我把盒子裝進兜裡，爬下梯子，給趙姐發了條消息：“電梯可以恢複運行了。那個東西我先拿走。”
趙姐秒回：“好。小陳，到底是個啥？”
“驅蚊器。”
“真的？”
“真的。隻不過它驅的不是蚊子。”
發完這條消息，我把手機收起來，轉身往家走。
路過1601的時候，劉阿姨的門開了一條縫。
“小陳。”
我停下腳步。
劉阿姨從門縫裡遞出來一個保鮮盒，裡麵是冒著熱氣的餃子。
“韭菜雞蛋的，趁熱吃。”
我接過保鮮盒。
劉阿姨的目光落在我的兜裡——那個白色盒子的一個角露在外麵。
她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用一種我從沒在她臉上見過的表情看著我。
那表情，像是回憶，又像是確認。
“174K。”她輕輕念出了那串型號。
我愣住了。
“阿姨，您認識這個？”
劉阿姨沒有回答。她把門又拉開了一點，示意我進去。
這是我第一次進1601。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一塵不染。牆上掛著一麵老式的掛鐘，茶幾上鋪著白色的鉤花桌布，沙發旁邊的書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書。
我的目光落在書架的第三層。
那裡沒有書。
隻有一排相框。
最中間的那個相框裡，是一張黑白合影。十幾個穿著老式軍裝的年輕人站成一排，身後是一輛巨大的雷達車。照片下麵有一行手寫的字：“國防科委第十研究所聲學組，1978年秋。”
站在最左邊的那個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年輕姑娘，眉眼之間，依稀就是劉阿姨年輕時的樣子。
我轉過頭，看著劉阿姨。
她正在廚房裡給我倒醋，背影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阿姨，您以前是……”
“搞聲學的。”劉阿姨端著醋碟走出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菜價，“十七歲進的國防科委。我們那個組，專門研究次聲波和超聲波在軍事上的應用。你這個盒子發出的17.4千赫，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後一個頻率。”
她伸出一隻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耳。
“這隻耳朵，1979年在西北試驗場，被一台失控的超聲波發生器震壞了。從此17.4千赫以上，什麼都聽不見。”
她把醋碟放在我麵前，笑了笑：“所以剛才你在電梯裡舉著手機測頻率的時候，我站在1601門口，什麼都聽不見。但我能感覺到。”
“感覺到什麼？”
“地板在抖。”劉阿姨坐下來，看著那個白色盒子，“17.4千赫在空氣裡傳播不遠，但如果耦合到建築結構裡，會沿著鋼筋水泥傳很遠。我們這個樓的混凝土標號不高，共振頻率正好在17千赫左右。你把它裝在電梯裡，整棟樓的骨架都會跟著顫。”
她停頓了一下。
“年輕人，裝這個設備的人，不是想驅蚊子。”
“他們是想測試——在一棟普通居民樓裡，持續發射17.4千赫的聲波，能不能影響整棟樓居民的健康。這是一場實驗。”
我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而你們，是實驗對象。”
窗外，夕陽把天空染成橙紅色。樓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追逐打鬨，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
但我知道，從本周一開始，這棟樓裡每一個人——每一個老人、每一個孩子、每一個孕婦——都在不知不覺中，被一種無形的聲波照射了十六個小時。
每天。
我把筷子放下。
“阿姨，您知道德誠電子嗎？”
劉阿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緩緩說出了一個名字。
“李景明。他父親叫李援朝。李援朝在八十年代初，是我們研究所的副所長。”
我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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