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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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陳遠，二十八，安徽小縣城人。
來北京的原因很簡單——窮。
老家的廠子倒了，工地也沒活兒，聽人說北京送外賣月入過萬，我就揣著兩千塊錢坐了十四個小時的硬座，來了。
到北京的第一感受是——
冷。
不是天氣冷。
是看著三環邊上那些亮閃閃的寫字樓，心裡頭發冷。
兩千塊錢在這座城市，連個廁所都租不起。
我在六環外找了間地下室，月租八百。
室友叫李大壯，東北的，乾裝修。
人挺好，就是嘴碎。
我到的第一天，他看了看我那個編織袋行李，拍了拍我的肩：兄弟，你這行頭，像是來京城趕考的書生。
我說你閉嘴吧，我要是書生，至少還有筆墨紙硯，我就一個充電寶和三條內褲。
第二天，我就上崗了。
騎著站裡分配的電動車，穿著那身黃色工服，正式成為一名光榮的外賣騎手。
頭三單都挺正常——寫字樓、小區、商場。
第四單出了問題。
導航把我帶到了一條我從沒見過的路。
兩邊全是法國梧桐，樹蔭遮天蔽日的那種。
路越走越安靜，車越來越少。
然後我看到了一扇門。
不對，不是門。
是大門。
那種電視劇裡才有的鐵藝大門，後麵是一大片草坪，草坪儘頭是一棟三層的白色洋房。
我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地址。
沒錯，就是這兒。
備注寫的是：送到門口即可，不用按鈴。
我把外賣掛在門把手上，正準備走，門開了。
一個穿黑色西裝的老頭走出來，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戴著白手套。
我心說這排場，點個黃燜雞米飯至於嗎。
老頭看了我一眼。
更準確地說，是盯著我胸口的工牌看了三秒。
工牌上寫著：陳遠。
然後這老頭臉上的表情，那變化速度，我這輩子沒見過。
從公式化的微笑，到愣住，到瞳孔放大，到嘴唇哆嗦。
全過程不超過兩秒。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氣大得離譜。
這位小哥——您、您貴姓？
我說我姓陳，工牌上寫著呢。
老頭的手開始抖了。
陳遠？安徽桐城的陳遠？
我整個人汗毛都豎起來了。
兄弟，你誰啊？你怎麼知道我老家的？
老頭沒回答我，轉頭朝屋裡喊了一嗓子：快！快準備茶！上好的茶！把客房收拾出來！
我說等會兒等會兒，大爺你冷靜一下。我就是個送外賣的，你別這樣，我還有七單沒送呢。
他不聽。
直接把我往裡拽。
力氣大得跟個老虎鉗子一樣。我一個二十八歲的壯小夥，愣是沒掙脫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
進了大廳我就傻了。
怎麼說呢。
我活了二十八年，沒進過這種地方。
水晶吊燈，大理石地板，牆上掛著看不懂的油畫。
沙發是那種一坐下去整個人都要陷進去的軟皮沙發。
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知道是什麼花。
老頭把我按在沙發上，轉身就走。
不到兩分鐘，端來了一個托盤。
托盤上擺著一壺茶、兩碟點心，還有一小碗黑色的顆粒狀東西。
我指著那碗黑的：這是什麼？過期了吧？
老頭臉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這是魚子醬，法國進口的。
我說哦。
然後我掏出手機，給老李發了條消息——
大壯，如果我今晚沒回來，幫我報警。GPS定位發你了。我可能遇到了新型傳銷。地方賊大，有油畫。
老李秒回：好家夥，傳銷都升級了？
我說不開玩笑。一個老頭把我拽進來的，叫我喝茶吃魚子醬。你就說離不離譜吧。
老李：別慌，你先吃。萬一是傳銷，好歹也沒白來。魚子醬多少錢一克你知道嗎？
我沒理他。
那個老頭——後來我知道他叫錢叔，是這棟別墅的管家——他坐在我對麵，眼眶是紅的。
真的是紅的。
一個六十多歲的大老爺們兒，就坐在那兒看著我，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當時心裡隻有一個想法：
完了，這是碰到精神病了。
我說大爺，您有話直說，我還得送外賣呢，超時要扣錢的。
錢叔深吸一口氣：陳先生，您不記得我了嗎？
我在腦子裡翻了個底朝天。
不認識。
他說：十年前，桐城。我是跟著老爺去接小姐的，您當時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根冰棍，掰成兩半，大的那半給了小姐……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
阿螢。
他說的是阿螢。
十年前，我在縣城後街的垃圾桶旁邊，撿到了一個小女孩。
七八歲的樣子，瘦得跟條豆芽似的，渾身臟兮兮的，蹲在那兒翻剩飯吃。
我當時十八，剛輟學，在鎮上修車鋪當學徒，一個月掙六百。
我蹲下來問她：你爸媽呢？
她沒說話，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到現在都忘不了。
不是害怕，不是可憐。
是已經放棄了的那種空。
我把那天的盒飯給了她。
第二天，她還在那兒。
第三天，還在。
第四天，我把她帶回了家。
我媽說你瘋了吧，咱家自己都吃不飽你還撿人？
我說媽，你看看她，太小了。
我媽罵了我一頓，然後默默去廚房多蒸了一碗飯。
阿螢就這麼在我家住下了。
我當她是親妹妹。
一碗麵，我吃一半，她吃一半。
她愛吃冰棍，我每天下班給她帶一根。
不舍得買兩根，就掰成兩半。
大的那半永遠給她。
她管我叫哥哥。
聲音小小的，軟軟的。
那是我人生裡最溫暖的兩個字。
她在我家待了三年。
三年後的一天，來了一群人。
黑色的車，黑色的西裝，為首的是一對中年夫婦。
女人一看到阿螢就哭了，跪在地上抱著她，說螢螢我的螢螢媽媽找了你好久。
我站在一旁，整個人是懵的。
後來才知道，阿螢的本名叫顧念螢，是北京顧家的女兒。
三歲時被人販子拐走，家裡找了她整整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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