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賀家
車開了大約四十分鐘，停在城西一片老別墅區。
周思悅從小在城南長大，這片區域她從沒來過。灰牆紅瓦的獨棟小樓沿著緩坡錯落排開，梧桐樹比城裡的粗了一圈，樹冠遮了大半條路。車在一棟灰樓前麵停下來，賀循先下了車，繞到後門替她開了門。
"到了。"他說。
周思悅坐在車裡沒動。婚紗在窄小的後座裡憋了一路，緞麵起了幾道細褶。她低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蓋上的手，無名指上空空的——那枚鑽戒她摘下放在化妝台上了，和頭紗別針放在一起。
"我不下車。"她說。
賀循彎著腰站在車門邊，十月的風把他襯衫領口吹得微微翻動。他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勸，隻是直起身靠在車門上，雙手插進褲袋裡。"可以。但你總要換件衣服吧。那身婚紗穿著不累？"
周思悅咬著下唇內側的軟肉，咬得生疼。她確實累。婚紗的束腰勒了她一上午，胸腔被箍得又悶又脹，呼吸隻能吸到一半。但她不肯先低頭，不肯在他麵前表現出任何"需要"的姿態。
僵持了大約兩分鐘，她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回頭一看，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快步從別墅裡走出來，手裡拎著一件疊好的淺灰開衫和一條深藍長褲。女人走到車邊，笑眯眯地看著她，臉上那種慈和讓她恍惚了一瞬——像很久以前她外婆看她的眼神。
"小姐，先換衣服吧，穿了舒坦些。鞋子也備了一雙平底的，就在屋裡放著。"女人把衣服遞過來，從車窗裡塞到她懷裡，動作自然得像照顧自己家孩子，"我叫吳姨，有什麼事就喊我。賀先生性子悶，你別跟他計較。"
周思悅低頭看著懷裡的衣服。乾淨的棉布氣息撲麵而來，褲子疊得齊整，開衫的紐扣一顆顆扣好了。她想說"我不要"，但手已經不自覺地攥住了衣料的邊。束腰勒得她胃都疼了。
"謝謝。"她終於說。聲音很小，被風一吹就散了。
吳姨笑著退開兩步，拉著賀循的胳膊把他拽遠了些，低聲說了句什麼。賀循偏著頭聽了，臉色沒變，隻是抬手朝周思悅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示意吳姨不用管他。
周思悅關上車門，在狹窄的後座裡費了很大力氣把婚紗脫下來。背後那條拉鏈她夠不著，掙紮了半天還是吳姨敲了敲車窗，進來幫她解的。脫掉婚紗的那一瞬間她呼吸終於暢通了，胸腔猛地擴張開，她靠在椅背上大口吸氣，額頭上沁了一層薄汗。
換上棉布開衫和長褲之後，她整個人縮水了一圈，從那個盛裝的新娘變成了一個普通的、臉色蒼白的年輕女人。她把婚紗疊好放在後座上，推門下車。風迎麵撲來，涼絲絲的，她打了個寒噤。
賀循還靠在車門邊。他看見她換好衣服出來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然後移開了。
"進來吧。"他說，"吳姨煮了麵。"
周思悅跟著他走進那棟灰樓。一樓客廳比她想象的要空，沒有太多家具，隻有一張深色沙發、一個書架、一張矮桌。牆上什麼也沒掛，白牆灰地，清爽得近乎寡淡。但客廳儘頭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窗外就是院子，院子裡種著一棵柿子樹，樹上掛滿了橙紅色的柿子，沉甸甸地壓著枝頭。
吳姨從廚房裡端出兩碗熱湯麵，放在矮桌上。"先墊墊肚子。廚房裡還有排骨湯，晚上燉好了給你們喝。"
周思悅站在沙發前麵，沒有坐。賀循已經坐下了，拿起筷子低頭吃麵，吃得安靜而自然，好像今天隻是個普通的中午，麵前坐著的隻是一個普通的人。那份從容讓周思悅胸口那團堵著的東西又脹大了一圈。
"你到底想乾什麼？"她開口了。聲音平直，沒有情緒起伏，但在空曠的客廳裡聽起來有些尖。
賀循放下筷子，抬頭看她。他坐著的姿態很鬆弛，背靠著沙發，一手搭在膝蓋上。"我說過了。那張券，我用了。"
"你用在我身上了。但你用我乾什麼？結婚？你現在就拉我去民政局？"她雙手環抱在胸前，下巴微抬，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俯視著他，"賀先生，我連你是乾什麼的都不知道。你姓賀，你在澳門替我爺爺填了一千萬，然後你拿了那張券等了十年，等到我結婚這天跑來把我截走。你的目的是什麼？"
賀循沒有急著回答。他把碗往旁邊推了推，坐直了身子。"我爺爺跟你爺爺是舊交。當年你爺爺在澳門欠債的時候，我爺爺已經病重了。他臨終前交代我，說周家那筆賬要是收不回來，就當結個善緣。但他提了一個條件——那張券，十年內有效。十年到了，如果我想用，隨我。"
"那你為什麼等了十年？"周思悅的指甲掐進掌心，"你十年前就能拿走這張券把我領走。那時候我才十九歲。你為什麼不那時候來？"
賀循抬起眼看著她。他的目光跟之前在化妝間裡判若兩人——那時候他是冷漠的、公事公辦的，此刻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淡的、幾乎分辨不出的東西，像是被水泡過又曬乾的舊紙頁上的暗紋。
"因為十年前你還小。"他說，"而且十年後今天，你是自己想嫁給沈硯的。我想看看，你選的人值不值得。"
客廳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柿子樹在風裡晃了一下，一顆熟透的柿子落在地上，啪地一聲悶響。
"那你現在看完了？"周思悅說。
"看完了。"賀循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她，"你選的那個人，在知道你被人帶走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打電話給律師，問能不能從婚宴酒店那裡拿回押金。"
周思悅的後背猛地繃緊了。
"你說什麼？"
"你父親剛才發了一條消息給你母親，你母親轉到了家庭群裡。我正好在那個群裡。"賀循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一條微信，轉過身來把屏幕朝向她的方向。周思悅看清了那幾行字——是她母親發在周家小群裡的："沈硯那邊退婚宴了，問酒店能不能退定金。他媽媽電話打過來問彩禮的事怎麼處理。"
她盯著那幾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群裡沒人回複那幾條消息，但周思悅知道她母親發出來的意思是"你們看，這就是你選的人"。
她退婚才一個小時。一個小時。沈硯的押金比他未婚妻的臉麵還著急。
周思悅站在原地，後背的汗已經涼了，貼著開衫的棉布激出一陣寒意。她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讓她的臉看起來有些陌生——嘴彎著，眼裡沒光。
"所以你是來救我的？"她問賀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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