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年券
婚禮開始前四十分鐘，周思悅還在化妝間裡對著鏡子笑。
她今天穿了那套定製的緞麵婚紗，腰身收得極窄，裙擺鋪開能占滿半張沙發。造型師正在給她別頭紗，她一隻手捏著手機，給伴娘團發語音："別催別催，我知道外麵人滿了，再給我五分鐘，我保證美到你們哭。"
伴娘回了一串尖叫的表情。她笑著把手機扣在桌上，重新看向鏡中的自己。皮膚被底妝蓋得光滑透亮，眼線拉得恰到好處，嘴唇是那種她挑了三天的豆沙粉。一切都對。一切都應該對。
從今天起她就是沈太太了。沈家那個獨生子，沈硯，認識三年，戀愛兩年，求婚那天在維多利亞港放了三分鐘的煙花，她點了頭。後來籌備婚禮的十個月裡她每天對著排期表打勾勾，直到昨晚最後一筆落下：全部完成。今早醒來她覺得胸口很滿，滿到呼吸的時候能聽見心跳像一麵鼓被持續地敲。
門被敲了兩下。
"進。"她頭也不回。
化妝間的門開了。進來的是她父親，周正國。男人穿了深灰西裝，領結打得一絲不苟，但周思悅從鏡子裡看見他臉色不好。那種不好不是緊張，是另一種——是她從小到大看見過很多次的那種，父親做了某個決定之後、還沒說出口之前的表情。
"爸？"她轉過身來，"怎麼了？時間還早，你別催——"
"思悅。"周正國走到她麵前，站定了，雙手在身側垂著，指頭不自覺地蜷了一下，"婚禮……先停一停。"
化妝間裡安靜了那麼兩秒。造型師的手懸在半空，手裡的珠針停在離頭紗兩公分的位置。周思悅臉上的笑容慢慢地、像被抽走似的不見了。
"什麼意思？"
"有人拿了一張東西來。"周正國的聲音壓得低，"是十年前你爺爺簽的一張合約。你爺爺……你知道的，他那年賭輸了欠了不少，簽了一些東西出去。"
"什麼東西？"周思悅站了起來。婚紗太重，她起身的時候腳底打滑，扶了一下椅背才站穩，"今天是我結婚，我爸，有什麼東西不能等明天再說？沈硯在外麵，兩百個客人在外麵——"
"那張合約的內容，是你爺爺把周家第三代長女的婚姻決定權，抵押給了一個人。整整十年。今天剛好到期。"
周思悅盯著他，好一會兒沒說話。她覺得自己像是被人從一架正爬升的飛機上直接推了下來，耳膜發脹，世界在迅速縮小成一個針尖。
"婚姻決定權？"她終於找回了聲音，"抵押？誰跟你說的？什麼抵押？這是什麼年代的東西？"
"紙上寫得清清楚楚。有簽字，有手印，有見證人。"周正國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發黃的紙，折痕處已經磨得起了毛邊。他沒有遞給她，隻是展開讓她看了幾眼。紙上確實是周思悅爺爺的筆跡，她認得那種往一邊斜的、大字帶鉤的寫法。紙的末尾是一行抵押條款，用黑色墨水寫得很重，末尾一個紅手印，經年累月已經暗成了赭褐色。
"那個人是誰？"周思悅的聲音在發抖了。
門外又有人敲門。這一次沒等應聲，門就被推開了。走進來的人穿著跟她父親差不多的深灰西裝，但剪裁更合身、料子更挺括。男人很年輕，三十出頭的樣子，眉眼生得疏淡，嘴唇抿成一道平直的線。他手裡拿著一個信封，走到房間中央站住了，目光從周正國臉上移到周思悅臉上，最後落在她那身婚紗上停了一下。
"周小姐。"他開口了，聲音不冷不熱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完全沒關係的事，"我是來收回抵押物的。"
周思悅這輩子從沒像此刻這樣想罵人。但她張了張嘴，竟然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婚紗的裙擺拖在地上，她後退了一步，緞麵在瓷磚上發出一聲細軟的滑響。
"你是誰？"
"賀循。"他說，"十年前你爺爺把那張券押給我了。我攢了十年沒用，就等著今天。"
"今天是……"周思悅說不下去了。她轉頭看她父親，周正國皺著眉對她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的意思是"是真的，別鬨"。
"你要什麼？"周思悅的聲音比她自己想象的穩了那麼一點，"你要錢？你要股份？我爸他能——"
"我什麼都不要。"賀循把手裡的信封放到化妝台上，動作很輕，"我隻要那張券的約定兌現。今天這婚禮，新娘不是沈硯的了。你跟我走。"
化妝間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酒店草坪上賓客們聊天的嗡嗡聲，隔著一道牆，聽起來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周思悅看著化妝台上那個信封，淺駝色的牛皮紙，封口處壓了一道暗紋，像是某個老牌酒店的標記。
她想起沈硯。沈硯此刻應該在前廳接待客人，穿著她替他選的那套藏藍西裝，口袋裡揣著她今早塞給他的那封手寫信。信上她寫了"今天之後一輩子都是你的"。
"你在開玩笑。"周思悅說，"你沒有權利——"
"我有。"賀循從信封裡抽出那張紙，豎起來讓她看。紙上的字和手印跟她父親方才展給她看的那張一模一樣，隻不過這張是原件，她父親那張應該是複印件。"十年前你爺爺在澳門賭場輸了一千多萬。賀家當時替他填了那個數。條件就是十年後的今天，賀家長孫有權利直接領走你。"
周思悅覺得自己像踩在一層薄冰上，底下是黑的，看不見底。她看向她父親，期待他說"這是假的"或者"我會處理"，但周正國隻是把目光垂下去了，下巴收著，像一尊被抽走了骨頭的泥偶。
"爸？"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乞求，"你就讓他這麼說？你就不——"
"思悅。"周正國抬起眼，眼裡有血絲，是熬了一夜沒睡的痕跡，"昨晚他來的。我看了一晚上的原件，找了律師核過了。真的。除非……除非你不想認你爺爺的賬。但你爺爺已經沒了，賀家當年替我們還的那一千多萬，是讓你奶奶和你後來還有學上、有房子住的。"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老了十歲。周思悅看著父親鬢角新冒出來的白頭發——今早給她梳頭發的時候還誇她漂亮的父親，此刻佝僂著站在那裡，手攥著那張複印件攥得指節發白。
賀循站在化妝台旁邊，不急，不催，也不走。他甚至側身給造型師讓了讓位置，好像他隻是順路過來取個東西。那份從容讓周思悅從冰層底下又往上躥了一股火，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你先出去。"她對賀循說，"十分鐘。讓我跟我爸說幾句話。"
賀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沒什麼情緒，像在看一件已經被他確認簽收的物件。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門的時候把門輕輕帶上，哢嗒一聲。
門關上之後，周思悅裙子底下膝蓋一軟，往後坐回了椅子上。化妝鏡裡映出她慘白的臉和那身完美無瑕的婚紗，像一張被裝框掛好了卻再也不會有人來看的畫。
"爸。"她低聲說，"你有沒有想過，沈硯怎麼辦？"
周正國沒回答。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草坪上那些白色椅子和花拱門，好一陣才開口："沈家那邊……我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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