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蘇曉陽被保衛處帶走的消息，當天下午就傳遍了全廠。
紅星機械廠有兩萬多人，連家屬算上將近三萬。廠區有自己的學校、醫院、電影院、澡堂、菜市場，消息傳起來比廣播還快。
周正川回到家的時候，他母親李秀蘭正站在門口，手在圍裙上擦來擦去。
“正川！出什麼事了？我聽隔壁老馬家的說，曉陽被保衛處帶走了？”
“嗯。”
“因為啥？”
“偷東西。”
李秀蘭愣住了。
“偷……偷什麼？”
“廠裡的材料。”
“那，那嚴重不嚴重？”
周正川看著母親的臉，上輩子，他替蘇曉陽頂罪之後，母親哭了整整一個月。
他父親周德貴四處求人，跑斷了腿，最後連他的麵都沒見到。
等他被槍斃的時候，李秀蘭的頭發白了一大半。
“媽，別管了。”
“什麼叫別管了？她是你未婚妻！”
“未婚妻？”周正川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很輕。
李秀蘭看出他臉色不對，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這時候，院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周德貴推門進來，臉色鐵青。
“正川，蘇曉陽到底是怎麼回事？”
周德貴五十出頭，在廠裡乾了二十年車間副主任，說話辦事一向沉穩，但今天他的聲音明顯有些急。
“她自己認的罪，材料是她偷的。”
“她偷材料乾什麼？”
“說是賣了。”
“賣給誰了？”
“不知道。”
周德貴在椅子上坐下來，點了一根煙。
“她家裡人知道了嗎？”
“應該知道了，廠裡傳得這麼快。”
周德貴狠狠抽了一口煙，沒說話。
周正川坐在對麵，看著他父親的臉。
上輩子，周德貴為了撈他出來，去求了廠長，求了保衛科長，甚至托人找到了市裡的關係，結果什麼用都沒有。
反而因為“替兒子活動”被廠裡約談了好幾次。
“爸。”
“嗯？”
“這件事，你別插手。”
周德貴抬頭看他。
“她自己的罪，她自己承擔。”
“你說的這是什麼話？她是你未婚妻！”
“她跟汪明荃的事，你知道嗎？”
周德貴的手頓住了。
李秀蘭在旁邊“啊”了一聲。
“汪明荃？就是技術科那個新來的大學生？”
“對。”
“你親眼看見的？”
“廠裡都傳遍了。”
周德貴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裡。
“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她認了罪，保衛處查清楚就行了。”
“可你們訂婚了！你不管，廠裡的人怎麼看你？”
周正川看著他父親。
上輩子他就是被這句話困住的。
廠裡的人怎麼看，親戚怎麼看，鄰居怎麼看，他怕被人戳脊梁骨，怕被人說“連未婚妻都不管”。
可他管了。
他用命去管了。
然後呢？
“別人怎麼看，我不在乎。”
周正川的聲音很平。
第二天一早，蘇曉陽的父母就找上了門。
蘇大強是廠食堂的采購員，中等身材，常年跟供貨商打交道，練就了一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
他老婆王桂芬在紡織廠上班，嗓門大，脾氣爆，是出了名的潑辣。
兩個人一起來，臉色都不太好看。
“正川在家嗎？”
蘇大強站在院門口，臉上堆著笑。
周正川從屋裡走出來。
“蘇叔，嬸子。”
“正川啊，曉陽的事你聽說了吧？這孩子一時糊塗，你看……”
“蘇叔，她不是一時糊塗。”
蘇大強的笑僵了一下。
“什麼？”
“她跟汪明荃的事，您不知道？”
王桂芬立刻炸了。
“什麼汪明荃不汪明荃的！你聽誰胡說的？我閨女清清白白，你別往她身上潑臟水！”
“嬸子，全廠都知道。”
“知道什麼？你拿出證據來！”
周正川沒接話。
蘇大強拉了一下王桂芬的袖子，壓低了聲音。
“正川，叔知道這事是曉陽不對。但她畢竟是你未婚妻，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蘇叔，她認了罪，保衛處在調查。我救不了。”
“你爸在廠裡乾了這麼多年，托托關係總行吧？”
“這事托關係沒用。”
“怎麼沒用？”王桂芬的嗓門又大了起來，“你爸是車間副主任！你跟保衛科的人說說，讓他們高抬貴手，罰點錢記個過不就行了？”
周正川看著王桂芬。
她的認知跟蘇曉陽一模一樣，倒賣一點工廠材料，批評罰款記過，頂天了開除留用。
她們根本不知道那批材料意味著什麼。
“嬸子，這件事保衛處已經上報了。”
“上報？上報給誰了？”
“上報給廠長，廠長要上報給上級部門。”
蘇大強的臉色變了。
“上報到上麵去？那……那曉陽會不會……”
“我不知道。”
周正川的聲音很平。
“但你們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什麼心理準備？”王桂芬的聲音尖了起來，“你什麼意思？你是不想管了？”
“我管不了。”
“你——”王桂芬指著周正川的鼻子，“好啊周正川！你翅膀硬了是吧？當初訂婚的時候你怎麼說的？你說會照顧曉陽一輩子！現在出了事你就縮了？你還是個男人嗎？”
“桂芬！”蘇大強拉她。
“你別拉我！”王桂芬甩開他的手，“周正川我告訴你，你要是不管，我閨女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周正川看著她。
“嬸子，曉陽有今天，不是我害的。”
“那是誰害的？”
“她自己。”
王桂芬氣得渾身發抖。
蘇大強拉著她往外走，回頭看了周正川一眼。
那眼神裡有懇求，有惱怒，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慌張。
當天下午，蘇大強和王桂芬又來了。
這次周德貴在家。
“老周，”蘇大強一進門就握手，“咱們多少年的交情了，曉陽這孩子是衝動了點，但你總得幫幫忙啊。”
周德貴看了周正川一眼。
“大強，不是我不幫忙，這事保衛處已經介入調查了，我一個車間副主任，說不上話。”
“老周，你在廠裡這麼多年……”
“這麼多年也沒用，保衛處是獨立係統，不歸我管。”
王桂芬在旁邊抹起了眼淚。
“老周啊，你看著曉陽長大的，這孩子從小就是倔，可她心眼不壞啊。你說她要是有個什麼事，我們這個家不就垮了嗎？”
“桂芬，我理解你的心情——”
“你理解什麼？你兒子好好的在這兒站著呢！我閨女在保衛處蹲著呢！”
王桂芬的聲音越來越大。
“你們周家是鐵了心不管了是吧？好！那咱們就把話說清楚！周正川和曉陽訂婚快一年了，彩禮也收了，酒席也訂了，現在曉陽出了事，你們一腳踹開？你們周家還要不要臉？”
“桂芬！”蘇大強拉她。
“你別拉我！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周正川要是不管曉陽，這門親事就算完了！彩禮不退！你們自己看著辦！”
周正川站在旁邊，一句話都沒說。
周德貴的臉色很難看。
“桂芬，你這話就沒道理了，曉陽是成年人，她做的事她自己負責。我們正川沒虧待過她吧？訂婚以來，吃穿用度，哪樣少了她的？”
“那是他應該的！”
“什麼是應該的？”
“曉陽是他未婚妻！”
“可她心裡裝的不是正川。”
周德貴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接戳到了王桂芬的痛處。
她愣了一下，隨即嚎了起來。
“你胡說！你汙蔑我閨女！你有什麼證據——”
“廠裡都知道。汪明荃，技術科的大學生。你閨女隔三差五往技術科跑，這個事，你不會不知道吧？”
王桂芬的哭聲卡住了。
蘇大強的臉漲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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