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八三年，深秋。
紅星機械廠的大喇叭剛播完午間新聞，食堂方向還飄著白菜燉粉條的味道。
周正川站在廠區三號倉庫門前的水泥地上，後腦勺一陣一陣地發麻。
陽光刺眼，空氣裡混著機油和鐵鏽的氣味。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年輕的、光滑的、沒有老繭和傷疤的手。
上輩子，這雙手在死刑判決書上按下了手印。
周正川猛地抬頭，視線掃過周圍那些熟悉的麵孔。
車間主任老趙、保衛科乾事劉建軍、倉庫保管員孫姐，還有幾十個剛下班端著搪瓷碗來看熱鬨的工人。
他記得這一天。
一九八三年十月十七日，下午一點四十分。
廠保衛處在三號倉庫當場截獲一塊被非法轉移的新型合金材料。這批材料屬於國家“728工程”重點科研項目，偽裝成普通物資存放在三號倉庫。
蘇曉陽站在人群正中央，臉漲得通紅，兩條辮子散了一根，碎發貼在額頭上。
“是我乾的！”
她的聲音又尖又高，像一把刀子劃破了廠區的安靜。
“材料是我偷的，跟別人沒關係！我一個人乾的！”
周正川看著蘇曉陽，胃裡一陣翻湧。
上輩子，就是這句話。
就是她當眾喊出這句話之後，自己衝上去拉住她的胳膊，對保衛科的人說——“材料是我拿的，曉陽不知情，她是在替我頂罪。”
然後他被帶走，然後調查深入。然後“728工程”材料與境外間諜組織的交易鏈條被國安部門查獲。
然後他被以竊取國家重大機密罪、資賣國家科研情報罪、叛國罪，數罪並罰，判處死刑。
執行那天是臘月廿三，小年。槍聲響起的時候，他父親周德貴還在廠門口站著，一站就是三天。
周正川閉了閉眼睛。
“周正川！你倒是說句話啊！”
蘇曉陽衝他喊，眼神裡全是催促。
她知道他會替她頂，她一直知道。
周圍的人都在看他，幾十雙眼睛，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等著看熱鬨的。
周正川睜開了眼。
他看著蘇曉陽，什麼也沒說。
空氣像是凝固了。
蘇曉陽愣了一下，隨即又喊：“你看我乾什麼？我說了是我乾的！我一人做事一人當！”
保衛科乾事劉建軍已經撥開人群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份現場記錄。
“蘇曉陽，你說的，材料是你偷的？”
“對，就是我！”
“偷了賣給誰？”
“賣給……賣給外麵收廢品的。”
“收廢品的叫什麼？在哪收的？”
蘇曉陽的嘴唇動了一下，眼神飛快地往人群右側瞟了一眼。
周正川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汪明荃站在人群邊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白淨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雙手插在褲兜裡，目光落在自己腳尖上。
像是這件事跟他毫無關係。
周正川的指甲掐進掌心。
上輩子他到了審訊後期才知道，那批材料對接的買家，是境外間諜組織。
一個偽裝成“廣東富商”的台灣軍情局線人，通過汪明荃的大學同學牽線，用每公斤八百塊的價格收購。
八百塊，在一九八三年，一個二級工一個月工資才四十多塊。
汪明荃每次交易後分給蘇曉陽一百到兩百，蘇曉陽拿著這些錢去華僑商店買進口雪花膏和的確良襯衫，然後告訴周正川，是“娘家給的”。
“蘇曉陽，你說賣給收廢品的，”
劉建軍皺著眉，“那你說說，收廢品的給多少錢一斤？”
蘇曉陽張了張嘴。
“大概……幾毛錢？”
“幾毛錢？”劉建軍提高了聲音，“幾毛錢你偷倉庫？蘇曉陽，你糊弄誰呢？”
“我……我缺錢！我家裡困難！”
“你家裡困難？”人群裡有人笑了一聲，“你爹在食堂當采購，你娘在紡織廠上班，你家裡困難？”
蘇曉陽的臉一陣白一陣紅。
她猛地轉頭，死死盯著周正川。
“周正川！你是死人嗎？你未婚妻讓人欺負，你站那兒看戲？”
周正川看著她。
沉默。
周圍的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
“哎，周正川怎麼不說話？”
“他未婚妻都認罪了，他連個屁都不放？”
“你說這人怎麼這樣啊……”
“我要是他，早上去把人拉住了。”
周正川聽著這些話，一動不動。
他父親周德貴是廠裡的車間副主任，不算大官，但在紅星廠乾了二十年，人頭熟，說話有分量。
上輩子，蘇曉陽就是算準了這一點——周德貴一定會出手。
隻要周德貴出麵，在保衛科那邊疏通疏通，最多記個過、罰點款，她就能平安出來。
可那是上輩子。
上輩子他不顧一切衝上去頂罪，蘇曉陽確實沒事。
她在保衛科關了三天就放出來了，之後照樣上班，照樣拿工資。
而他周正川，在審訊室裡一天一天地熬，從“倒賣工廠物資”的治安案件，熬成了“竊取國家重大機密”的死刑案。
“蘇曉陽，跟我們走一趟。”
劉建軍合上記錄本，朝身後的兩個保衛乾事使了個眼色。
“等等！”
蘇曉陽的聲音變了調。
她看著周正川，眼睛裡的催促變成了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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