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菩薩化夢
聽到這話，柳瑟第一反應是警惕又狐疑地瞥了薑無憂一眼，“你莫不是要將我贖回去，好好欺辱磋磨？”
畢竟他先前對她那般無禮。
卻見薑無憂彎唇淺笑，隻輕飄飄道：“你說呢？”
“害怕嗎？”
柳瑟望著她盈盈如水的雙眼，偏過了頭。
不管是她先前隨手就送出玉佩，還是這對耳墜，哪樣不是價值不菲的好東西。
況她若有心報複他，在閣裡也能讓他吃儘苦頭。
再說，贖買之事，做主的也不是柳瑟。隻要價錢到位，花應看鬆口，他願不願意都不可違逆……
直到送走了薑無憂，柳瑟還覺得自己整個人輕飄飄的，不似踩在實處。
她要贖他，她要帶他走。
若說毫無波瀾，那是假的。
薑無憂那樣的身份、家底、乃至容貌，成了她的人，自然是比留在這春朝閣枯熬青春，臨了年老色衰又不知要被轉賣到何處，做那最下等的老伎好上太多。
可先不說那宋雪卿日日糾纏她，兩人關係尚未分明。光柳瑟自己的身價可不低。
他如今是不賣身的清倌人，可花應看早放過話，今年年底就要讓他破.身做紅倌。
用花應看的話來說，“你這張臉、這副身子，不在最鮮嫩值錢的時候賣個高價，難道等皮老肉鬆毫無看頭了，才想起賣皮.肉？你倒是想得美，難道人家不挑嗎！”
如今花應看大錢還沒到手，怎麼會輕易放人。若想贖身，少不得要狠狠剜下一塊肉來。
這些顧慮，柳瑟自不會仔細說給薑無憂，隻含糊道：“我可貴得很。”
薑無憂聽了，卻隻是輕輕一笑。
“放心好了，總不至於因為一個你，就讓我傾家蕩產。畢竟若無金玉錦繡堆砌，我要如何養著柳公子？”
不知是不是錯覺，柳瑟聽著這番話，竟然也有種萬千榮寵於一身的感覺。
真是瘋了，人家還沒實實在在地將你贖回去，心倒先飄了。
他暗自罵自己沒出息。
分明在這風月場這麼多年，多少甜言蜜語沒聽過，男人女人，隻要想得到他，什麼話沒說得出來。諸如“我連命都給你”之類，他耳朵都要聽得起繭。
他又不蠢，相反，從小見慣太多為了情愛衝昏頭腦的蠢人的下場，他比誰都清醒。所以這麼多年來，他誰也不信，所謂真心真情，遠遠不如真金白銀來得實在。
可那可是薑無憂啊。整個漓陽數一數二的望族，家裡當官的有多少且不說，光是家產便夠幾輩子揮霍。
偏生她是家主，是整個家族說話最頂用的。
若真的成了薑無憂的人，哪怕沒名沒分，隻是個玩意兒，那也是綾羅裹身、珍饈嬌養著的玩意兒。
於他而言那就是掙脫了泥沼，一步登天。
還沒來得及問清她與宋雪卿究竟如何，她便起身說要走，讓他乖乖在這裡等她。
“等我處理些雜碎，便來接你。”
說這話時，她正站在門邊，窗邊的光斜照過來，在她衣襟上投下一片流淌的暖光。
她唇角噙著一抹淺笑，眉眼舒展柔和，哪怕是決斷旁人的生死，也是那般光風霽月談笑風生的模樣。
柳瑟那夜睡得極不安穩。
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幼時，他正被母親牽著手，走進城外的破廟。
廟裡供奉著觀世音菩薩，神像已經斑駁，低垂的眉眼卻在氤氳的香火氣裡悲憫又平靜。
他跪在破舊的蒲團上，沒有像母親那樣祈求什麼，隻是平靜地看著那沉默的神祇。
直到繚繞的煙氣緩緩散開。不知怎的，那神像的輪廓，隱隱約約，竟有些熟悉。
那個呼之欲出的名字……
她沉靜地垂眸，仿佛在看他，又仿佛透過他，看這世間百態終究不過一抔黃土。
柳瑟怔怔地望著她，喉嚨發緊，一股莫名的酸澀湧上心頭。
“是……你嗎？”他聽見自己問她。
菩薩並未回答。
他下意識想伸手去碰觸，卻落空——
柳瑟猛地醒過來。
窗外天色昏暗，想來雞都沒打鳴。
屋裡沒有香火，沒有菩薩，隻有她待過的窗邊，那盆已經枯死的水仙。
也是個沒福氣的廢物東西，昨日還半死不活的，都沒挨過天明。柳瑟不著邊際地想。
他重新躺下，才發覺額頭竟沁出薄薄一層冷汗。
真是……荒唐至極。
他竟將薑無憂夢成了菩薩。
等等……先前諸多顧慮，他好像唯獨忘了問為什麼。
她為什麼要贖他呢？
七日後，適逢昭寧縣主生辰。
在漓陽，昭寧縣主也算是身份貴重的人物。雖無實權也無封地，又是寡居，奈何其夫家無後，家業都落在她手裡，再加上皇室宗親的名頭，在漓陽城，等閒無人敢怠慢。
薑無憂自然與昭寧認識，畢竟身份擺在那裡，免不得打交道。是以，其生辰的請柬，半月前便送到薑無憂手中。
宴設城西別業夜雨湖，四麵樓閣以遊廊精巧相連，中心是一開闊的湖麵，活水引自護城河，湖中蓮葉接天，時粉白菡萏開得正酣，風過處清波瀲灩，暗香浮動。
湖畔留有極大一片平整空地，足夠擺開數十席案。今日這生辰宴，便是在這蓮湖之畔鋪陳開來。
薑無憂與縣主及幾位相熟的賓客寒暄數輪後，絲竹聲起，歌者舞者輪番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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