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飲酒賠罪
杯中酒液映照著燭火愈顯灼烈。
柳瑟看著那酒杯，自然不情願喝，找了個借口推脫：“在下酒量淺薄，恐酒後失態，擾了家主雅興。”
薑無憂並未收回手，隻是唇角的笑意深了些：“來之前，你們東家難道沒交代？今夜，你得聽我的。”
她略略傾身，壓低的聲音隻有兩人能聽清：“若是柳公子拒絕，我會不開心的……”語調無辜極了。
未儘之言無需薑無憂多說，柳瑟自己自然明白。若惹她不高興，花應看會如何處置一個攪黃了他的生意，又幾次三番得罪了他的貴客的倌人，不言而喻。
柳瑟身體略微僵了一瞬。花應看的警告言猶在耳。他自知今夜就是要討薑無憂開心的，隻有得到了她的原諒，他自己今後的日子才好過。
他微微頷首，眸中壓下所有情緒，伸手接過了酒杯。
本想小口慢飲拖延時間，一旁的玉衡卻忽然開口，聲音清脆，帶著為主家不平的意味：
“柳公子，你先前言語衝撞我家主子，難道不該鄭重敬酒三杯賠罪麼？這般自飲，算什麼誠意？”
柳瑟看向薑無憂，薑無憂隻是漫不經心地看著他，指尖有意無意輕敲著桌麵，不說話也不阻止，一副全然由侍女做主的模樣。
這默許的姿態，比直接命令更讓人難堪。
柳瑟捏著酒杯的指節微微泛白，隨即扯出一個勉強的笑：“這位姑娘說的是。”
他舉杯向薑無憂，“第一杯，為畫舫之上有眼無珠，冒犯薑家主。”旋即仰頭飲儘。
玉衡為他滿上。
“第二杯，為方才競價口出狂言，擾了家主雅興。”
“第三杯，為……感謝家主寬宏，容小人在此賠罪。”
三杯急酒接連下肚，酒氣立刻湧了上來。柳瑟膚色本就冷白，此刻眼角眉梢迅速染上薄紅，唯有那顆墨色淚痣越發清晰，如同宣紙上一點醒目的墨痕。
薑無憂這才緩緩端起自己那杯，淺淺抿了一口。
少傾，她的指尖輕觸溫潤的杯壁，目光落在琴案那把總是被柳瑟親自抱著的七弦琴上，語氣隨意似閒聊：“看公子時時抱著琴，最擅長的便是彈琴了？”
柳瑟正暗自緩著酒意，聞言答道：“是……也算是立身之本。其他樂器，雖也略通皮毛，終究是末流。”
薑無憂道：“聽說琴之一道，師承至關重要。不知柳公子師從哪位名家？”
柳瑟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師承？他心中掠過一絲譏誚的涼意。
一個自幼被賣入風月之地、靠著皮相和技藝謀生的男倡，能有什麼正經師承？
所謂的“師父”，不過是春朝閣早年從哪個樂坊裡請來的過氣的老琴師，教了些規矩指法，而後日日嚴苛地監督他練習，動輒打罵。
他若真要與什麼當世名家扯上關係，恐怕也隻有人家前來尋歡作樂，而他為其彈奏助興。
這些念頭在心頭翻滾，被他壓下，說出口的話卻格外謙恭：
“家主抬舉了。教習小人的，隻是一位籍籍無名的老琴師，蒙東家厚意請來，略授指法，實在不敢玷汙師承二字，更不敢與名家牽扯。”
一旁的玉衡卻適時開口，聲音清脆，帶著理所當然的語氣：“即便如此，傳道授業便是恩情。柳公子能有今日琴藝，那位老琴師總有啟蒙之功。這杯酒，於情於理，也該敬一敬這位師父才是。”
她說著，手中的酒壺已自然而然地為柳瑟見底的杯子續上了酒。
柳瑟垂眸，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隻覺得荒謬。
可玉衡的話占了“尊師重道”的理上，而薑無憂正靜靜看著他，目光平和，卻似帶著無形的壓迫。
他當然不能拒絕。
“姑娘說得是。”說罷，仰頭一飲而儘。酒液辛辣，仿佛混雜了說不清的澀意。
一杯剛落肚，薑無憂尚未開口，玉衡又為柳瑟續杯。
薑無憂的目光卻落在他因酒意和忍耐而微微泛紅的指尖上，忽然道：“柳公子這雙手，生得極好，骨節勻停，天生便是撫琴的料。隻是……”
她略作沉吟，“這般苦練，想必一定很傷手。”
她的話題很是跳躍，從琴藝到雙手，關切之意又仿佛情真意切。
柳瑟下意識地蜷了蜷手指，含糊道：“是在下愚鈍，需多加練習。”
“畢竟熟能生巧，倒也是沒辦法。”薑無憂了然地點點頭。
她說著，為自己斟酒，微笑執杯道：“這杯，賀公子今後琴藝更進，指下生輝。”
柳瑟更加沒理由拒絕，隻好飲儘。
薑無憂自己依舊隻象征性地沾了沾唇。
玉衡早已機敏地將酒壺接過，確保柳瑟杯中的酒一直處於喝完還有的狀態。
柳瑟連推拒的借口都找不到。
就這般閒聊之間，不知又飲了多少杯。
似乎所有自然流轉的話題，最後都落回這杯不得不喝的酒上。
柳瑟覺得自己就像落入看似無害卻十分柔韌的蛛網中的小蟲，越是掙紮，網便收得越緊。
他頭有些發沉，視線裡的燭光開始暈開暖融的光圈，唯有對麵女子溫柔平靜的臉龐，在光影中格外清晰。
薑無憂始終坐在那裡，姿態慵懶，神情溫和而不失興致，偶爾品一小口，或說幾句無關痛癢的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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