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想告訴他，他是獨一無二的
但湯姆沒有看他。
湯姆的眼睛看著前方，脊背挺得筆直，腳步不緊不慢的。
像是一個被請去辦公室喝茶的、問心無愧的優等生。
科爾夫人把他們帶走了。木勺被遺忘在碎石地麵上，還沾著廚房裡的麵粉。
圍觀的孩子們沒有散開，他們聚在門廊下麵。
仰著頭看那隻吊在橫梁上的兔子，壓低聲音說著那些他們已經說過無數遍的話。
“是他乾的。”
“肯定是他。”
“除了他還能有誰。”
“那個怪胎。”
卡斯皮安站在人群邊緣，琥珀金色的頭發在晨風裡輕輕晃動著。
他抬起頭，看著橫梁上那隻兔子。
晨光越來越亮了，灰白色的天空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一小片淡金色的朝霞。
那隻白兔子的皮毛在朝霞裡被染上了一層極淡極淡的暖色，像是它還活著。
但它的紅眼睛不再亮了。
那兩點曾經在月光裡映著卡斯皮安手指溫度的紅光，現在隻是兩顆乾涸的，暗沉的，正在冷卻的珠子。
它喜歡過我，卡斯皮安想。
比爾的兔子隻喜歡過我。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把視線從橫梁上收了回來，轉身走進了樓裡。
早飯前，湯姆和比爾相繼出現在餐廳門口。
湯姆先進來的。他的步伐和平時一樣，不快不慢，脊背挺直。
他的衣服上沒有多出任何褶皺，頭發沒有亂，表情沒有變。
他走到他和卡斯皮安慣常坐的那個位置坐下，從桌上拿起一片乾麵包，掰開，蘸進燕麥粥裡。
他吃早飯的動作和每一天早晨一模一樣，麵包掰成大小均等的小塊，蘸粥的時間不長不短，咀嚼的次數不多不少。
他的黑眼睛看著碗裡的粥，沒有看任何人。
然後比爾進來了。
他的紅頭發被科爾夫人用濕毛巾擦過了，不再是一綹一綹粘在一起的樣子。
但還是亂得厲害，像是一團被雨淋過的篝火餘燼。
他的眼睛比剛才消腫了一點，但眼眶還是紅的，眼白上布滿了血絲。
讓那雙淺褐色的眼睛看起來像是兩顆被摔碎了的玻璃珠。
他走到長桌的另一端，在離湯姆最遠的位置坐了下來。
沒有人給他占座。平時那些會圍著他轉的孩子們，今天都不約而同地和他保持著一段距離。
不是因為怕他，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他。
安慰一個丟了玩具的孩子很容易，但安慰一個丟了兔子。
而且那隻兔子是被吊死在門廊橫梁上的孩子，沒有一個八歲的小孩知道該怎麼做。
比爾端起碗，低下頭喝粥。
他的肩膀微微縮著，紅頭發垂下來擋住了他的臉。
勺子碰到碗沿的時候發出細微的顫抖聲，他的手在抖。
餐廳裡安靜得隻剩下勺子碰碗的聲音。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像平時那樣搶麵包，沒有人壓低聲音聊昨天晚上的夢。
所有人都在用餘光偷偷地看比爾，然後再偷偷地看湯姆。
湯姆 裡德爾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後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經過卡斯皮安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隻有一下。
他的手指在垂下來的袖口裡伸出來，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角度，輕輕碰了碰卡斯皮安搭在桌沿上的手背。
觸碰的時間短得幾乎不存在，指尖擦過皮膚的溫度還沒傳遞過去就離開了。
然後他繼續走，走出了餐廳，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卡斯皮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背。那片被湯姆的指尖碰過的皮膚上，還殘留著一點點微涼的觸感。
係統在他腦海裡用一種非常、非常輕的聲音說：“安安寶貝。”
卡斯皮安沒有回答。
“小湯米在科爾夫人那裡，一個字都沒有承認。科爾夫人問他昨天晚上在做什麼，他說他在睡覺。”
“科爾夫人問他知道不知道比利的兔子是怎麼回事，他說不知道。科爾夫人看了他很久，然後讓他走了。”
係統停了一下。
“她看了他很久，然後讓他走了。因為她沒有證據，她也不可能有證據的。”
卡斯皮安拿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粥已經涼了，表麵凝出了一層薄薄的粥皮，喝進嘴裡的時候帶著一種黏膩的穀物腥氣。
他把碗底刮乾淨了，和每一天一樣。
比爾的兔子被科爾夫人從橫梁上取了下來。
她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用剪刀剪斷了那根細鐵絲。
兔子的身體落進她懷裡的時候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一隻成年的白兔子，被放乾了血之後，比一碗燕麥粥重不了多少。
科爾夫人把它用那塊曾經蓋在兔籠頂上的破油布包了起來，在院子後麵的那棵樹下挖了一個坑，埋了。
比爾站在旁邊，從頭看到尾。他沒有哭，也沒有說話。
隻是在科爾夫人把最後一捧土拍實的時候，他蹲下來。
把一顆他從院子裡撿來的，圓潤光滑的鵝卵石放在了那個小小的土包上麵。
然後他站起來，走了。
卡斯皮安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麵，看著比爾從樹下走回樓裡的那個背影。
紅頭發在灰暗的天光裡暗淡了許多，像是一團快要燃儘的篝火。
他走路的姿勢變了。
不是那個會粗聲粗氣地問“卡斯皮安你累不累”的比爾的走路姿勢了。
他的肩膀往下塌著，腳步拖遝，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裡。
卡斯皮安在窗邊站了很久。
窗玻璃上他四年前畫的那個歪歪扭扭的笑臉早就消失了，被雨水衝掉了，被灰塵蓋住了，被時間擦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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