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真是徹頭徹尾的小毒蛇啊！
圍觀的孩子們開始竊竊私語。
“是湯姆 裡德爾。”有人小聲說。
“一定是他。”
另一個人接話，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在說一個不敢大聲說出口的禁忌。
“他那個奇怪的小孩，他不但不允許我靠近卡斯皮安，他還殺了我的兔子。”
比爾的聲音從跪著的姿勢裡傳出來，嘶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樣子。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眼睛還盯著橫梁上那隻兔子。
但他說“湯姆 裡德爾”這五個字的時候，牙齒咬在一起，每一個音節都是從牙縫裡碾碎了再吐出來的。
竊竊私語的聲音更大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有人往後退了一步，有人用驚恐的眼神看向二樓的方向。
看向那扇還關著的、湯姆和卡斯皮安的房門。
卡斯皮安站在窗邊，手還扶著窗框。
冷風從窗戶灌進來，把他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幾縷琥珀金色的發絲貼在臉頰上。
他沒有去撥開。
藍色的眼睛從高處往下看著院子裡那個跪在碎石地麵上的紅頭發男孩。
看著那隻吊在橫梁上緩緩轉動的白兔子，看著圍觀的孩子們臉上混合著恐懼、興奮和獵奇的表情。
他的表情很平靜。
平靜得像是窗外發生的這一切，隻是一場他已經提前知道了結局的戲劇。
係統在他腦海裡開口了。
“安安寶貝醒啦~那個……”
係統用一種它在報道不祥之事時才會用的、刻意放低了的音量，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從昨天晚上卡斯皮安睡著之後湯姆抽出手臂開始，到湯姆帶著小蛇無聲地走出房間。
再到小蛇從木板縫隙鑽進兔籠，兔子被吊上門廊橫梁，湯姆回到床上把卡斯皮安重新摟進懷裡。
係統講得很詳細，詳細到小蛇鑽出兔籠時鱗片上沾著的那一小片濕痕的顏色它都描述出來了。
在月光下是暗褐色的，幾乎看不出來，但在晨光裡，它乾涸之後的痕跡是鏽紅色的。
卡斯皮安聽完之後，沉默了幾秒。
“真是一條徹徹底底的小毒蛇啊！”
他在心裡說。
語氣很平，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失望，甚至連驚訝都隻有很少的一點點。
像一個已經看完了整本童話書的人，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發現結局和自己猜的一模一樣，於是把書合上，放回書架，僅此而已。
係統沒有接話。它比平時安靜得多。
大概是因為它也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卡斯皮安的語氣裡沒有責怪湯姆的意思。
它仔細辨認過了，確實沒有。
卡斯皮安說“小毒蛇”三個字的時候，和他說“湯姆”的時候用的是同一個語調。
那種帶著一點點無奈的、柔軟的、像是在說一個自己已經決定要一直照顧下去的麻煩精的語調。
卡斯皮安從窗邊轉過身。
他走回床邊，拿起搭在床尾的外衣套上，又彎下腰穿鞋。
他係鞋帶的時候手指很穩，係出了一個對稱的、結實的蝴蝶結。
床上的湯姆還在睡。
他的姿勢還保持著卡斯皮安離開時那個環抱的樣子，手臂彎成一個弧度。
手掌攤開著，那是攏過卡斯皮安後腦勺的手掌。
被子被卡斯皮安蓋到了他的肩膀，黑色的頭發散在泛黃的枕頭上，睫毛安靜地落在下眼瞼上。
他睡著的時候，臉上那種天生的、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淡會消退一些，露出一個八歲男孩本該有的、柔軟的輪廓。
卡斯皮安彎下腰，伸出手，把湯姆額前一縷垂下來的黑色頭發撥到了耳後。
動作很輕，指腹擦過湯姆的額頭時，像是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
然後他直起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而在卡斯皮安離開之後，床上的人緩緩睜開了眼睛，沒有絲毫睡意。
走廊裡已經空了大半，所有人都跑到院子裡去了。
卡斯皮安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他的腳步不快不慢，右腳先踩實了，左腳再跟上。
四年前那個膝蓋上纏著繃帶、一瘸一拐地在走廊裡走路的男孩，現在已經可以穩穩當當地下樓梯了。
他走到院子裡的時候，科爾夫人正從門廊另一邊快步趕來。
她的灰色長裙裙擺上沾著廚房裡的麵粉，左手還拎著一把長柄木勺。
顯然是從早餐的準備中被叫出來的。她的頭發比四年前白了許多，束在腦後的發髻有幾縷散落下來，貼在瘦削的臉頰上。
她的五官輪廓本來就分明，此刻因為眉頭緊皺而顯得更加銳利了，像是一張被揉皺了又展平的紙，每一道折痕裡都寫著疲憊。
“你們在乾什麼？”
科爾夫人的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所有的竊竊私語都戛然而止。
她用那把長柄木勺撥開圍觀的孩子們，走到門廊下麵。然後她看見了橫梁上吊著的那隻兔子。
她的腳步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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