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湯姆的鬆動
湯姆 裡德爾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上衣，袖子挽到了手肘上方，露出兩截同樣瘦削但已經有了隱約線條的小臂。
黑色的頭發垂下來，擋住了他的側臉，隻能看見一個乾淨的、弧度分明的下頜線。
他沒有理會周圍的任何動靜，仿佛整個院子裡隻有他和那麵牆，和那些被他連根拔起的雜草。
卡斯皮安看著他，手裡的掃帚停了一下。
然後他把掃帚靠在牆邊，對身邊還在幫他掃地的棕發小女孩說了句什麼，便邁開步子，朝東邊牆根走了過去。
他走路的姿勢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雀躍，腳步輕而快，像是怕走得太重會驚跑什麼似的。
琥珀金色的頭發在灰蒙蒙的院子裡跳動，是整片院落裡唯一的一抹亮色。
“湯姆，我來幫你吧。”
卡斯皮安在湯姆身邊蹲下來，聲音不大，帶著一點跑動之後的微微氣喘。
藍色的眼睛彎了彎，伸出手就要去夠牆根下那叢狗尾草。
湯姆 裡德爾沒有抬頭。
他的手指捏住一株蒲公英的根部，均勻用力，把整棵草連根拔起。
泥土碎屑從根須上簌簌落下，他在牆根上輕輕磕了兩下，然後準確地把草丟進了竹筐裡。
整個過程流暢而專注，仿佛蹲在他身邊的卡斯皮安隻是一陣吹過的風，不值得任何額外的注意。
卡斯皮安沒有被這沉默擊退。
他甚至沒有露出任何失落的表情。
他已經習慣了。
幾周的時間，足夠他習慣這個室友的一切反應。
或者說，一切不反應。
他習慣了在說話之後得不到回應，習慣了在靠近的時候被當作空氣，習慣了那雙黑色的眼睛從他身上掠過時不帶任何停留。
對於湯姆的表現，卡斯皮安一向不在意。
他把這些沉默當作一種默認的許可，然後繼續做他認定的事。
卡斯皮安蹲在湯姆旁邊，伸手去拔牆根下的雜草。
他的手指比湯姆的細，力氣也小，拔那些根係紮得深的草時需要兩隻手一起用力。
整個上半身都往後仰，臉憋得微微發紅，才能把一棵頑固的牛筋草從土裡拽出來。
草根離開泥土的時候會發出一聲輕微的“啵”。
他整個人就會因為這突然釋放的力道往後一坐，然後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把那棵草放進竹筐裡，再伸手去拔下一棵。
他的動作很慢，效率遠不如湯姆。
他拔出來的草根上沾著大塊的泥土，也不知道要在牆根上磕乾淨，就直接丟進筐裡，弄得筐底很快就積了一層土。
他的手指縫裡嵌進了泥，指甲邊緣也沾上了草汁染出的淡綠色。
但他一直在拔。
一株接一株，認認真真，勤勤懇懇，像一隻蹲在牆根下執著地刨土的小動物。
湯姆 裡德爾的手沒有停。但他的餘光裡，一直有那一小團琥珀金色的影子在晃動。
牆根下的雜草被兩個人清理得很快。
湯姆負責的那一長段牆麵已經露出了乾淨的泥土底色。
卡斯皮安負責的那一小段雖然還殘留著幾根被扯斷的半截草莖，但大致上也勉強能看了。
竹筐裡的草已經堆得冒了尖，蒲公英、牛筋草、狗尾草糾纏在一起，根須上沾著的泥土散發出潮濕的腥氣。
湯姆站了起來。
他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提起那筐雜草，轉身朝院子的另一頭走去。
那裡是堆雜物的地方，科爾夫人讓他們把雜草倒在那裡曬乾，之後可以當引火用的柴火。
他沒有看卡斯皮安，一個字都沒有說。
卡斯皮安蹲在原地，手裡還攥著剛拔出來的半截草根。
他看著湯姆的背影，看著那個提著一整筐雜草依然走得穩穩當當的男孩越走越遠。
灰色的舊上衣在他身上顯得有些大，被風吹得鼓起來一塊，黑色的頭發在風裡微微晃動。
卡斯皮安把手裡的草根往旁邊另外一個筐裡一丟，站起來就要跟上去。
他太著急了。
腳下的碎石地麵被早晨的露水打濕過，表麵滑膩膩的。
他邁出第一步的時候腳尖踢到了一塊凸起的石頭，身體的重心還沒來得及調整，腳踝就往旁邊一崴。
他試圖用手撐住地麵穩住自己，但手還沒夠到地，膝蓋已經重重地磕在了碎石上。
疼痛比他預想的來得更尖銳。
膝蓋上的布料被碎石磨破了一個小洞，皮膚擦掉了一層，血珠從破損處滲出來，混著碎石上的泥土，變成了一種暗紅色的泥漿狀。
擦傷的麵積不大，但碎石地麵上有無數細小的棱角，在摔倒的那一瞬間全部嵌進了傷口裡，像是有人把一把粗鹽揉進了破皮的肉裡。
卡斯皮安倒吸了一口氣。
眼眶幾乎是瞬間就紅了。
不是因為想哭，而是身體本能的反應。
那種劇烈的、火辣辣的刺痛從膝蓋躥上來，沿著脊椎一路衝到後腦勺，眼眶裡的酸澀感就再也壓不住了。
他死死咬住下唇，把那一聲差點泄出來的痛呼吞了回去。
但眼淚沒有那麼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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