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心裡更亂了。
亂到幾乎坐不住。
我想起裴硯平時站在收銀台前的樣子，話少，神情也淡。我一直把那種沉默當成冷淡，當成沒興趣。
可如果他一直在繞路。
如果那些瓶蓋他全都留下了。
那我以前理解的那些沉默，真的還是那個意思嗎？
很多細節也在這時候突然全冒出來了。
他每次來的時間都差不多。
有時明明訓練結束得很晚，還是會來。
有時店裡排隊的人多，他就站著等，也不會去別的收銀台。
還有昨天下午。
他明明什麼都沒做，就坐在店裡，等了我兩個小時。
這些事一件件擺在一起，再硬往“禮貌”上扯，都顯得站不住。
“薑寧。”沈惜往我這邊湊了點，小聲問，“你不會還覺得，他隻是顧著我的麵子吧？”
我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我之前一直以為，不是這樣的。”
“為什麼啊？”
我一時根本沒法回答。
總不能直接告訴她，我腦子裡突然多出一本書，而那本書把我寫成了一個倒貼到最後一場空的女配。
書裡寫裴硯嫌我煩。
寫他來便利店隻是因為順路。
寫我那些藏著掖著的喜歡，在他眼裡一點波瀾都沒有。
可現在現實一件件擺出來，和我記得的內容根本對不上。
我隻能含糊地說：“我之前誤會了。”
“你這誤會也太離譜了。”沈惜歎了口氣，“你知不知道，昨天我哥還問我，你為什麼突然不理他，我當時都愣住了。”
我猛地抬頭。
“他問你了？”
“問了。”她說，“嘴上還是那副樣子，就問一句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但他會主動問這個，已經很不對勁了。”
我心口輕輕縮了一下。
原來不是我一個人在胡思亂想。
原來他是真的注意到了。
“對了。”沈惜像是又想起一件事，“季誠還說，昨天我哥去你們店之前，先在訓練館後麵站了好一會兒，像在想什麼。後來突然轉身就走，把他們幾個都看傻了。”
“……”
“結果不是去執勤，也不是去開會，是去你那兒送花。”
我低下頭，沒說話。
臉有點熱。
心裡也發燙。
可熱過之後，又慢慢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慌。
因為我突然意識到，我一直用來保護自己的那些判斷，可能從頭到尾都是錯的。
我以為自己是在及時止損。
其實也許隻是一直被那本書困著。
而且困得很深。
沈惜還在說：“薑寧，我跟你說真的。我哥要是對一個人沒感覺，根本不會做到這份上。他不是那種順手就會照顧別人的人，嫌麻煩都嫌得要命，更別說自己繞路去找麻煩。”
我輕輕嗯了一聲。
她立刻追問：“那你現在怎麼想？”
我怎麼想。
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隻知道，原本在腦子裡很清楚的那條線，現在已經斷了。
我記得的劇情，正在被現實一點點推翻。
不順路。
瓶蓋沒有扔。
他會問我怎麼了。
會送花。
會等我。
這些都和我記得的不一樣。
我坐在沙發上緩了很久，才慢慢開口。
“我得想一想。”
沈惜盯著我看了幾秒，像是終於鬆了口氣。
“你肯想就行，我最怕你一直鑽死胡同。”
她頓了頓，又忍不住補了一句。
“其實我早就覺得奇怪了。以前我還真以為，我哥去你們店是習慣。後來有一次下雨，他從訓練館回來，鞋都濕透了，手裡還提著你們店的袋子。我問他樓下不能買水嗎，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那時候我還沒反應過來。”
“現在再想，他那不是默認，是懶得解釋。”
我心裡猛地一跳。
下雨天也去。
那就更不是順便路過了。
我記得書裡對他的形容很多。
冷，悶，不愛開口。
可書裡沒寫過，他會為了一個人，改掉自己每天走的路線。
也沒寫過，他會把那些畫著笑臉的瓶蓋攢滿一整盒。
想到這裡，我胸口忽然有點發酸。
酸裡又摻著一點說不明白的甜。
原來我喜歡他的那些日子，不是我一個人在用力。
隻是他用的方式，我一直沒看懂。
“薑寧。”沈惜叫了我一聲。
“嗯？”
“要不你直接去問我哥吧。”
我愣了一下。
“問什麼？”
“問他到底什麼意思啊。”她一臉理當然，“都到這一步了，你們還不問，還打算一直靠猜？”
我下意識想拒絕。
可話到了嘴邊，又停住了。
以前我不敢問，是因為我早就替自己認定了答案。
我怕聽見拒絕。
怕聽見那句“隻是順路”。
更怕連最後一點體麵都保不住。
可現在，現實已經把那個“順路”砸碎了。
我再裝看不見，好像也沒什麼意思。
隻是我腦子還是亂。
“我再想想吧。”我說。
“行。”沈惜站起來，拍了拍裙擺，“反正你別一個人瞎琢磨。你這腦回路，一旦鑽進去，誰都拉不出來。”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我。
“還有一件事。”
“什麼？”
“我哥要是真隻是禮貌一下，絕對不會把你名字叫成那樣。”
“……哪樣？”
“就那樣啊。”她學不出來，乾脆放棄，“反正和平時不一樣。我也說不上來，季誠說的，說跟他平時喊集合、喊人名字的時候完全不是一個味道。”
我耳根一下有點發熱。
“你快走吧。”
沈惜一下笑了。
“行，我走。你慢慢想。”
門一關上，屋裡就安靜了。
我還坐在原地沒動。
窗外的風吹進來，把桌上的紙巾吹得輕輕晃了晃。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慢慢想起過去那四個月。
我每天在瓶蓋上畫一個笑臉。
一直以為，那都是不會有回應的事。
我每天站在收銀台後等他。
也一直以為，自己等的是一個永遠不會回頭的人。
可現在，好像不是那樣了。
至少我已經沒辦法再拿“書裡就是這麼寫的”來勸自己。
那本書給我的認知，像一層殼。
之前我躲在裡麵，不停告訴自己，別靠近，別多想，也別讓自己更難堪。
可現在，現實已經把那層殼敲出了一道縫。
我看到的，不是順路。
是他每天多走二十分鐘。
不是隨手丟掉。
是一整盒被收起來的瓶蓋。
我坐了很久，最後抬手捂住臉，長長吐出一口氣。
心還是很亂。
可這一次，亂裡多了一點以前沒有的東西。
一點我還不敢確認的希望。
風聲比我預想得更快。
季誠那張嘴根本兜不住事，裴硯攢瓶蓋的事，被他當笑話一樣傳去了訓練館。當天傍晚，這話就進了林蔓耳朵。
我已經不去超市上班了。
可下午三點，小陶還是一個電話把我叫了過去。
“薑寧，你快來店裡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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