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琵琶
方老板嘴唇動了動，終究是歎了口氣：
“可萬一彈砸了，觸怒了那位貴人，豈不是平白把張三也連累進去？”
話音落下，眾人麵麵相覷。
在場的人多半跟著方老板多年，早的從天音樓還是個小酒樓的時候就進來當差，晚的也待了三四年，
誰都知道方老板為人寬厚，逢年過節的紅包從未苛待過，底下人家裡遇著難事他也肯伸手幫襯，
這麼多年處下來，早不止是東夥的情分。
反觀那個張三，來樓裡滿打滿算才三個月，成天戴著個麵具縮在後院，除了按月送新寫的曲譜，
幾乎不跟旁人搭話，別說坐下來吃酒嘮嗑，連他多大年紀、真實長什麼樣、打哪兒來的，
大夥都一概不知，半分交情也談不上。
這火燒眉毛的節骨眼上，孰輕孰重根本用不著多琢磨，眾人心裡的天平，早倒向了方老板這邊。
李昭正睡得迷迷糊糊，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
“張三！張三！”
李昭被吵醒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一蒙，打算繼續睡。
拍門聲更急了，跟催命似的。
“張三！快開門！出大事了！”
李昭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坐起來，麵無表情地盯著門口看了片刻，才慢吞吞地摸出麵具，往臉上一扣。
他起身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
門外站著個小廝，急得滿頭大汗：
“張三！前頭來了知府大人，聽說曲子是你譜的，點名要聽你彈，方老板讓我來叫你，快點快點！”
李昭眯著眼看了他片刻，腦子裡還糊著一團漿糊。
“彈什麼？”
“彈琴啊！”小廝急得跺腳，
“知府大人說了，今天要是彈不出讓他滿意的曲子，就封了天音樓！方老板急得都快上吊了，你趕緊的！”
李昭靠在門框上，打了個哈欠。
“我譜曲的，不彈琴。”
“可方老板說讓你試試！”小廝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張三，你就別磨蹭了，前頭都快急瘋了，你好歹去露個麵，彈不彈的另說，人先到了再說！”
李昭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扯回袖子，又打了個哈欠。
“行行行，你先去，我收拾一下就來。”
小廝這才鬆了口氣，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回頭喊：
“快著點！知府大人脾氣不好！”
李昭關上房門，又在床邊坐下，閉著眼緩了好一會兒，才不情不願地站起來。
他走到銅鏡前，摘下麵具，對著鏡子裡那張白得晃眼的臉看了片刻。
這張臉是萬萬不能露的。
他打開妝奩，從裡頭翻出一個小瓷盒。
盒子裡裝的是他自製的易容膏，用黃蠟、蜂膠、草藥汁調出來的，塗在臉上能改變膚色，看著像是天生的胎記。
他先用指尖蘸了點藥水，在左邊臉頰上點了幾處，等藥水乾了，皮膚上就浮現出一塊暗紅色的胎記，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巴。
他又從另一個小盒子裡捏出一顆黑豆大的假痣，蘸了點膠，貼在胎記正中間。
黑痣上還戳著一根毛，細細的，卷卷的，看著就跟真的一樣。
他對著鏡子左右看了看，又拿起假鼻子，仔細地貼在鼻梁上，把邊緣壓實了，才把麵具重新扣回臉上。
這才施施然推門出去。
前頭，方老板急得團團轉。
齊知府已經催了三回了。
方老板看著這烏壓壓一片人，心裡涼了半截。
他養了這麼多樂師，平時個個都說自己是廣陵城頭一份，可真到了要命的時候，一個都頂不上去。
就在這時，後台的門被人推開了。
張三慢悠悠地走進來，臉上扣著那張醜麵具，一身的起床氣還沒散乾淨，走路都帶著股懶洋洋的勁兒。
方老板一見他，跟見了救星似的，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
“張三！你可算來了！快，前頭知府大人等著呢！”
李昭打了個哈欠：
“方老板，我是譜曲的，不是彈琴的。”
“我知道我知道！”方老板急得直搓手，
“可現在實在是沒辦法了，你就上去試試，彈什麼都行，隻要能糊弄過去，我記你大功一件！”
李昭看了看方老板那張快哭出來的臉，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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