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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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的窗沒關嚴，走廊裡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敲進來，粉筆灰浮在日光裡，落在我的教案邊角。
白棲棲站在門口，雙手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申請表，指尖捏得發白。
她穿著洗到發舊的校服外套，袖口磨出毛邊，頭發紮得低，露出一截細瘦的脖頸。
上一世，我就是在這個時候心軟的。
她也是這樣站著，眼眶一圈紅，聲音壓得很低。
「顧老師，我爸腿不好，我媽在超市上夜班，我真的交不起外麵的補習費。」
我當時抬頭看她，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
我開了那間周末公益自習室。
不要錢，隻收十幾個基礎差又想補上來的學生。
地點在社區圖書角，備案在社區，老師輪流值班，我以為隻要不收錢，就乾淨。
後來她把手機藏在書包夾層裡，把我講題時的幾句話剪開，拚成了另一副樣子。
「你這種家庭，不靠我不行。」
「材料費先交上來。」
「不聽話，就別想有名額。」
三句話，來自三個月裡不同場景。
她把中間全掐掉。
視頻發出去那天，標題是：名校教師逼貧困生交錢，羞辱我媽是收銀員。
全網罵我。
學校停我的課，調查組找我談話，家長堵在校門口拍我的臉。
我妻子林梔寧被人扒出單位地址，有人往她辦公桌上寄冥幣。
我兒子顧嘉樹放學回來，校服後背被黑筆寫滿騙子兒子。
那天雨很大。
我蹲在玄關給他擦字，擦到手指發麻，布上全是黑水。
他低著頭問我：「爸爸，我以後是不是不能說你是我爸爸了。」
我沒有答上來。
白棲棲後來靠那條視頻漲了粉，拿了捐款，接受采訪。
她坐在鏡頭前，眼眶還是紅的，聲音還是低的。
「我不恨顧老師，我隻是希望更多貧困學生被看見。」
我死前最後一次見她，是在市裡優秀青年表彰會上。
她穿著白裙子，站在燈下，嘴角彎起一點。
她看向台下的我，說：「謝謝顧老師當年給我那次機會。」
掌聲把我蓋住。
我的胃裡湧上一股酸水，喉嚨像塞了團濕紙。
再睜眼，粉筆灰還在日光裡浮著。
白棲棲還站在門口。
申請表還在她手裡。
她往前挪了一步，聲音抖了一下。
「顧老師，我聽學姐說，您每年都會帶幾個學生去社區自習室，您講得好，又不收錢。」
同辦公室的韓霜停下敲鍵盤的手，抬頭看了她一眼。
白棲棲立刻咬住嘴唇，眼眶裡的水蓄得剛好，不掉下來，也不散開。
她知道有人在看。
上一世，她也是這樣。
從來不在沒人的地方哭。
我拿起桌上的筆，筆帽抵在申請表邊緣，把它推回去。
紙沿刮過桌麵，發出一聲輕響。
「今年不開了。」
白棲棲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想接話，嘴唇動了動，又閉上。
那一瞬間，眼底的水光斷了一下，像戲台上的燈忽然閃了閃。
韓霜皺眉。
「顧老師，社區那個自習室不是辦得挺好嗎？」
我看向她，把語氣放平。
「市裡剛下了校外輔導規範通知，教師個人參與校外補習容易引發誤會，哪怕公益也要走學校審批。」
韓霜點了點頭，手指重新落回鍵盤。
白棲棲握緊申請表，指節凸出來。
「可是顧老師，我不是要您給我補課，我就是想有個地方寫題，外麵太貴了。」
她說到外麵太貴了幾個字時，聲音剛好低下去。
門外兩個路過的學生停了一下。
她看見了，肩膀往裡縮，像被風吹了一下。
我把抽屜裡的學校公開幫扶申請單拿出來，放到桌麵。
「學校有晚自習答疑室，年級統一安排，兩名老師同時在場，全程登記，你可以填這個。」
白棲棲看著那張表，沒有伸手。
她要的不是這個。
公開、登記、兩名老師在場。
這三樣東西，會把她的刀鞘全拆掉。
她抬頭看我，眼圈更紅。
「顧老師，您是不是覺得我麻煩？」
門外的學生看向我。
韓霜也停住了。
上一世，我就是在這種目光裡退了一步。
我怕別人說我冷血，怕學生失望，怕同事覺得我擺架子。
我把門打開了。
然後那條蛇爬進來，盤在我家的梁上，把毒牙咬進每個人的骨頭。
這一世，我把筆帽扣回去。
哢噠一聲。
「不是。」
白棲棲眼底亮了一下。
我說：「所有學生都一樣，不走私人安排。」
她臉上的亮滅了。
空氣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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