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的軟肋
“哎，你們聽說了嗎？B區的張營長，上個月在邊境任務裡犧牲了。”
“聽說了，太可惜了，多好的一個人啊。留下老婆和個三歲的娃，孤兒寡母的，以後日子可怎麼過。”
“他老婆前兩天就回娘家了，說是要改嫁，孩子嫌是累贅，直接扔在軍區的托兒所裡，也不管了。”
“作孽哦！那孩子多可憐啊！聽說叫小寶，平時就悶悶的不愛說話，現在爹沒了，娘也跑了，跟個小可憐兒似的。”
江綿端著飯盆從食堂打飯回來，路過家屬樓下的榕樹下，正好聽見幾個軍嫂聚在那裡閒聊。
“烈士遺孤”、“被親媽拋棄”、“小可憐兒”……
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她不也是個沒爹沒娘、被當成累贅一樣賣掉的“小可憐兒”嗎？
一種同病相憐的酸楚從心底泛了上來。
下午，江綿做了一些香甜的雞蛋糕。
這是她憑著記憶，用最簡單的麵粉、雞蛋和糖，在小煤爐上一點點蒸出來的。
做完之後，她鬼使神差地端著一小碗去了軍區的托兒所。
托兒所裡很熱鬨，孩子們在阿姨的帶領下玩著遊戲，笑聲清脆。
隻有一個小小的身影，獨自一人蜷縮在角落的滑梯底下。
他穿著不合身的、洗得發白的舊衣服，頭發亂糟糟的，小臉也灰撲撲的。
他抱著膝蓋，將頭深深地埋在臂彎裡，像一隻受了傷的、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小獸。
江綿的心瞬間就被揪緊了。
她知道，這個孩子，就是小寶。
她輕輕地走了過去，在他麵前蹲下身。
“小朋友，你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裡呀？”
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柔，怕嚇到他。
小寶的身體僵了一下，卻沒有抬頭。
“要不要嘗嘗姐姐做的雞蛋糕？很甜的哦。”
江綿將手裡的小碗往前遞了遞。
一股香甜的、暖烘烘的氣味飄了過去。
小寶的鼻子動了動，終於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清秀卻毫無生氣的小臉。一雙大大的眼睛裡沒有孩童該有的天真爛漫，隻有一片空洞、麻木的灰暗。
他看著江綿，又看了看她手裡的雞蛋糕，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嘗一個吧。”
江綿用竹簽紮起一小塊金黃鬆軟的雞蛋糕，遞到他的嘴邊。
小寶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抵不過那香甜的誘惑，小心翼翼地張開嘴，咬了一小口。
入口即化的綿軟和恰到好處的甜香，瞬間點亮了他那雙灰暗的眼睛。
他很快就將那一小塊吃了下去，然後眼巴巴地看著江綿，像一隻討食的小奶狗。
江綿的心都快要化了。
她將整碗雞蛋糕都放在他麵前。
“都是給你的，慢慢吃，別噎著。”
小寶不再客氣，捧起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看著他那副恨不得把碗都舔乾淨的模樣，江綿又是心疼，又是心酸。
這孩子，到底多久沒吃過一頓好飯了？
從那天起江綿每天都會去托兒所看小寶。
她給他帶好吃的、給他講故事、給他縫補破了洞的衣裳。
小寶依舊不愛說話，但他看江綿的眼神卻一天比一天依賴。
他會在江綿來的時候主動跑到門口等她。
他會在江綿給他講故事的時候悄悄地拉住她的衣角。
他會在江綿要離開的時候眼裡流露出濃濃的不舍。
江綿的行為自然又成了大院裡那些長舌婦的新談資。
“看見沒，那個江綿，天天往托兒所跑，對著那個小野種獻殷勤。”
“她想乾嘛呀？一個自己來路都不明的女人，還想學人家當聖母？”
林晚晚更是找到了新的攻擊點，在眾人麵前陰陽怪氣地說道：
“哎呀，這有些人啊，就是心機深沉。知道嚴團長最重情義，他犧牲的部下的孩子，她就上趕著去討好。這不是明擺著做給嚴團長看的嗎？”
“可不是嘛！裝給誰看呢！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東西，還想當烈士家屬的後媽？她配嗎？”
這些話，江綿不是沒有聽到。
但她不在乎。
她隻是單純地心疼那個孩子。
她把所有對自己的憐惜，都加倍地傾注到了小寶的身上。
這天，她看小寶的頭發實在太長了，便從醫務室借來了剪刀和推子，準備給他理個發。
她讓小寶坐在小板凳上，拿舊報紙圍在他的脖子上。
“小寶別怕哦，姐姐手藝很好的，保證給你剪個最帥的發型。”
她一邊柔聲哄著，一邊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開始修剪。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將女人的側臉和孩子安靜的臉龐，都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色光暈。
畫麵美好得，像一幅會發光的油畫。
嚴錚就是在這樣的情景下，推開宿舍門的。
他已經連續在山裡搜捕了半個多月，風塵仆仆，滿身疲憊。
可當他看到屋裡這一幕時，所有的疲憊瞬間煙消雲散。
他高大的身軀就那麼杵在門口，一雙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著那個他日思夜想的女人。
她穿著一件樸素的布裙，長發鬆鬆地挽在腦後。
她微微彎著腰，神情專注，眉眼間滿是以前從未有過的溫柔和耐心。
而她的身前，坐著一個陌生的小男孩。
男孩很乖，一動不動地任由她擺弄。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有一種歲月靜好的安然。
嚴錚的心，在那一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是一種，名為“家”的感覺。
他的女人，他的……孩子？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嚴錚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什麼時候把這個小不點，也當成自己的了？
江綿剪得正專注，冷不防一抬頭，就對上了門口那道灼熱的視線。
“你……你回來了？”
她手裡的剪刀“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臉上是掩不住的驚喜。
男人瘦了、也黑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神裡布滿了紅血絲。
整個人看起來比走的時候更加冷硬，也更加……有男人味了。
“嗯。”
嚴錚從喉嚨裡發出一個單音，邁開長腿走了進來。
他的目光從江綿驚喜的小臉上，緩緩移到那個一臉警惕地看著他的小男孩身上。
“他是誰？”
嚴錚的聲音很沉。
小寶被他身上那股強大的氣場嚇到了，身體不受控製地抖了一下，下意識地就往江綿身後躲。
江綿連忙將小寶護在身後，像一隻護崽的母雞。
“他……他是小寶。”
她簡單地將小寶的身世說了一遍。
嚴錚聽完，沉默了。
張營長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兵，作戰勇猛，是他最得力的手下之一。
對於他的犧牲，嚴錚一直心懷愧疚。
卻沒想到，他的孩子，竟然落到了這步田地。
而眼前這個被他用一袋陳米買回來的女人，卻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默默為他承擔起了這份責任。
嚴錚的心裡五味雜陳。
他看著江綿那護犢子的模樣，又看了看躲在她身後、隻敢露出一雙黑白分明大眼睛偷偷看他的小寶。
男人心中最堅硬的角落，在這一刻徹底塌陷了。
他走上前，在兩人麵前蹲了下來，試著讓自己高大的身軀看起來不那麼有攻擊性。
他伸出那隻布滿老繭和傷痕的大手，想要摸一摸小寶的頭。
小寶嚇得又往後縮了縮。
江綿見狀，連忙柔聲安撫道：
“小寶別怕，這是嚴叔叔，是……是爸爸最好的朋友，他是好人。”
聽到江綿的話，小寶的恐懼似乎消散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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