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星馳最後還是發了公告。
不是周總願意，而是投資方和董事會都要求他們控製風險。
公告措辭很謹慎：
“經核查，前期關於沈硯私用公車的表述存在事實偏差。”
“涉事越野車為沈硯個人名下車輛，非公司資產。”
“公司將對車輛管理、資產披露及內部審批流程進行整改。”
沒有一句正式道歉。
但這已經足夠讓所有人看明白。
群裡安靜得詭異。
那些前幾天說我“高管吵架害員工”的人，一個個都不吭聲了。
梁芷私下給我發消息。
“沈總，對不起，我之前還問你那車是不是公司車。”
我回她：“你問得很正常。”
她發來一個歎氣表情。
“現在大家都知道了。以前那些車真的是你撐著公司跑起來的。”
我看著那句話，心裡沒有多大波動。
知道得太晚，意義就不大。
蔣薇也給我發過信息。
“沈硯，這次我確實處理不夠謹慎。”
我回：
“你不是不謹慎。”
“你是太會判斷風向。”
她沒有再回。
她最在意自己的職業履曆。
這次違法解除流程被律師指出多個問題，董事會上有人直接質疑她的人事合規能力。
她想借處理我向周總表忠心。
結果周總自身難保，她也跟著掉進坑裡。
範琳的結果更快。
停職調查後，公司查出她多次違規審批車輛私用，造成違章和損耗，還隱瞞過兩起剮蹭事故。
她被解除勞動關係。
聽說走的時候，她在工位上哭著說：
“以前大家都這麼乾，憑什麼隻處理我？”
沒人安慰她。
因為大家心裡都清楚。
她不是因為“大家都這麼乾”倒黴。
她是因為她第一個跳出來，想把別人的資產變成自己的權力。
老陳來找我那天，帶了一隻文件袋。
裡麵是早年幾份車輛服務合同的複印件，還有幾張手寫對賬單。
他說：
“這些留在財務不安全，你拿著吧。”
我接過來。
老陳歎了口氣。
“沈硯，我欠你一句對不起。”
我說：“陳叔，你不用。”
他搖頭。
“這些年我明知道車輛不是公司資產，但周總說材料先這麼做，我就沒堅持。”
“我總覺得，創業公司嘛，很多事灰一點也能過去。”
他苦笑：
“可灰著灰著，就有人真想把黑的說成白的。”
我沒有責怪他。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軟弱。
隻不過，有些軟弱會推著別人吃虧。
我問：“你還留在星馳嗎？”
老陳沉默了幾秒。
“暫時留著。財務這塊總要有人把坑填上。”
他看著我。
“你呢？以後還做企業車務？”
我笑了笑。
“做啊。”
“隻是以後不會再靠情分簽合同。”
老陳點點頭：
“這樣好。”
他臨走前，又說：
“其實最開始那幾年，周總是真感激你的。”
我把文件袋放進包裡。
“感激如果不能變成尊重，時間久了就會變成忌憚。”
老陳一怔，沒再說話。
退出談判拖了兩個月。
公司撤回違法解除通知，重新按協商解除處理我的勞動關係。
昭行車務的欠款、墊付款、違章處理費、車輛折損費，分三筆結清。
我名下的一部分股份，公司按合夥協議回購。
剩下的，我保留了。
周總不高興。
他讓律師轉達，說我已經離開管理崗位，繼續持股不利於公司治理穩定。
我聽完隻回了一句：
“那就讓公司治理變得透明一點。”
律師沉默了。
其實我不是舍不得那點股份。
我隻是想留一個位置，看著他們以後還敢不敢把別人的東西寫成自己的。
B輪融資最終延期。
投資方沒有立刻撤，但要求星馳補齊內控、資產權屬、關聯交易和供應商依賴說明。
周總被董事會削了部分權限。
財務和人事重大事項，需要新增兩名董事共同審批。
他最想要的絕對控製，沒有了。
這比少幾輛車更讓他難受。
離開星馳那天，我回去拿最後一箱私人物品。
公司前台停著一輛臨時租來的商務車。
車很普通，司機坐在裡麵刷短視頻。
銷售部幾個人站在門口等車，看見我時，表情都有點複雜。
有人小聲喊：
“沈總。”
我點了點頭。
範琳的工位已經空了，桌麵被擦得乾乾淨淨。
蔣薇在會議室裡開會，透過玻璃看見我，很快移開視線。
周總辦公室門關著。
我沒打算告別。
那間辦公室，我曾經無數次半夜進去談項目、談預算、談客戶投訴。
裡麵有過爭吵，也有過並肩熬出來的興奮。
但現在，它隻是一個我不想再推開的房間。
電梯門快關上時，梁芷跑過來。
“沈總，等等。”
她把一個小紙袋遞給我。
“這是你以前落在茶水間的杯子，我洗乾淨了。”
我接過來。
她眼圈有點紅。
“以後還能找你請教運營問題嗎？”
我笑了笑。
“可以。”
她鬆了口氣。
“那你還會不會恨星馳？”
我想了想。
“不會。”
她有些意外。
我說：
“公司不是一個人。這裡有認真工作的人，也有想占便宜的人。”
“我不恨它。”
“但我不會再替它兜底。”
她點頭，像聽懂了。
走出寫字樓時，宋愷已經把車停在門口。
這次不是那輛越野車。
是一輛剛保養完的新能源商務車。
他幫我把箱子放進後備廂，遞來一份新合同。
“華東冷鏈項目簽了。”
“十五輛車，三年期，押金到賬，費用月結，逾期有違約金。”
我翻了翻。
條款清清楚楚。
產權、使用權、保險責任、事故處理、違章承擔、提前解約。
每一項都寫得明明白白。
我簽下名字。
宋愷看著我笑。
“這才像我們正經做生意。”
我也笑了。
“以前也正經。”
“隻是我太相信人。”
宋愷替我關上車門。
車駛離園區時，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很亮。
亮得有些刺眼。
我曾經把最好的幾年放在那裡。
也曾經真心希望它越來越好。
可一個人不能因為真心，就允許別人踩著它過河。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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