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奪兵權
次日早朝，天還未亮，太和殿外已跪滿了人。
雪壓宮簷，寒風從長階下卷上來，吹得百官袍角獵獵作響。文臣低眉斂目，武將沉默不語，誰都知道今日這場朝會不尋常。
昨夜昭華宮遇刺，瑾妃險些喪命。
若隻是後宮之事，本不該驚動早朝。
可偏偏有人看見，鎮北將軍顧北辰昨夜曾在宮牆附近出現。
更要命的是，死了一個刺客，卻沒有留下活口。
這便足夠了。
足夠讓帝王疑心，足夠讓群臣借題發揮，也足夠讓一場暗流湧動的奪權，在天亮之前擺上明麵。
顧北辰入殿時，滿殿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
他穿著玄色朝服，腰間仍佩陛下親賜的長劍，神情冷峻，仿佛不知今日自己已成眾矢之的。
秦照跟在武將隊列末端，臉色極沉。
顧北辰卻連眉眼都未動一下。
龍椅之上，老皇帝比昨日更顯病態，唇色發青，卻仍舊強撐著坐直。太子未立，九皇子年幼，諸王不安，如今大胤朝堂表麵上還是他一個人的天下，可誰都看得出來，這具龍體已撐不了多久。
老皇帝緩緩掃過群臣，聲音沙啞：
“昨夜昭華宮遇刺，宮禁不嚴，諸位愛卿怎麼看？”
話音剛落，禦史中丞便出列跪下。
“陛下，宮禁乃國本之重，刺客竟能潛入昭華宮，可見禁軍防衛鬆弛。臣以為，應徹查禁軍，並嚴禁外臣無詔入宮。”
“外臣”二字，像一根細針，直指顧北辰。
又一名文臣出列。
“臣附議。顧將軍雖有宮中佩劍行走之恩典，但後宮重地，終究不宜涉足。否則一旦傳出閒言碎語，損及皇家體麵，也損及將軍清名。”
滿殿安靜。
這話說得委婉，卻已經把顧北辰和瑾妃牽到了一起。
顧北辰抬眼，看向那名文臣。
隻一眼，那人便不自覺低下頭。
老皇帝咳了一聲：“北辰，你有什麼話說？”
顧北辰出列，撩袍跪下。
“臣昨夜離宮後便回府，未曾入昭華宮。”
他沒有說謊。
至少在明麵上，他沒有從宮門入宮。
老皇帝看著他，渾濁的眼裡浮出一點笑意。
“朕自然信你。”
這幾個字落下，殿中卻更冷了。
帝王說信，往往就是不信。
戶部尚書趙硯此時緩緩出列。
他年近五十，麵白無須，眼神溫和，向來以謹慎圓滑著稱。可顧北辰知道，正是這個人，曾在他歸京之前扣過北境糧草。
趙硯跪地道：“陛下，臣有本奏。”
老皇帝淡淡道：“說。”
“鎮北軍大勝，北境暫安，顧將軍勞苦功高，自當休養。隻是鎮北軍常年駐守邊關，兵強馬壯，如今顧將軍奉召回京，三十萬大軍仍由顧家舊部統領，恐有調度不便之憂。”
武將席中頓時有人變色。
這話聽著是關心軍務，實則是要動顧家的兵權。
秦照幾乎咬碎牙關。
北境剛剛大勝，殘敵未清，糧道未穩，若此時拆分鎮北軍，不是削顧北辰的權，是把北境的防線活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顧北辰卻忽然笑了。
“趙大人。”
趙硯抬頭：“顧將軍有何指教？”
顧北辰道：“大人坐鎮戶部，連糧草都能遲發七日，如今倒關心起北境調度了。”
趙硯臉色一僵。
滿殿頓時靜得能聽見落針聲。
老皇帝眼神微沉。
趙硯立刻叩首：“陛下明鑒！北境糧草延誤，乃因沿途大雪封道，並非戶部懈怠。”
顧北辰冷冷道：“封道？可巧了，雪隻封了鎮北軍的糧道，卻沒封住趙大人府上的炭車。”
趙硯額角滲汗。
他沒想到顧北辰查得這麼快。
老皇帝卻在此時開口：“北辰，朝堂之上，不可意氣用事。”
顧北辰低頭：“臣隻是就事論事。”
“朕今日，也是就事論事。”老皇帝緩緩道，“鎮北軍大勝，確需整飭。顧家世代鎮守北境，勞苦功高，朕不忍你再受風霜之苦。傳朕旨意，顧北辰暫留帝京，任五城兵馬司總督，掌京畿治安。”
顧北辰眼神一凜。
五城兵馬司總督，聽著是升遷，實際上是把他從北境戰場調進帝京牢籠。
京畿治安，兵不過數千，處處受禁軍牽製。
而鎮北軍若失了他，便成了無主之刀。
老皇帝繼續道：“鎮北軍虎符，一分為三。北境左軍仍由顧老侯爺節製，右軍暫交平遠侯代掌，中軍由兵部派員協理。”
殿中瞬間響起壓抑的抽氣聲。
一分為三。
這是要從根上拆顧家的兵權。
顧北辰抬頭：“陛下，北狄雖降，王庭未滅。此時分兵，邊關必亂。”
“顧將軍此言差矣。”趙硯立刻道，“正因北境重要，才不可一人獨掌。分權而治，方為穩妥。”
顧北辰冷眼看他：“趙大人可上過戰場？”
趙硯一頓。
“可見過北狄鐵騎？”
“……”
“可知道邊關三鎮相隔多少裡，糧道幾日可達，烽燧幾時傳信？”
趙硯臉色難看。
顧北辰一字一頓：“你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議北境兵事？”
武將席中有人差點叫好。
可就在此時，一直沉默的蘇懷遠忽然出列。
“臣以為，陛下此舉甚妥。”
顧北辰眼神驟然一冷。
蘇懷遠跪在殿中，神情肅穆。
“顧將軍年少成名，戰功卓著，本是國家棟梁。然功高易驕，情重易偏。如今帝京流言四起，將軍若仍執掌三十萬大軍，難免惹人非議。陛下留將軍在京，是愛護，也是保全。”
滿殿寂靜。
顧北辰盯著蘇懷遠，眼底寒意一點點凝成冰。
蘇瑾入宮。
蘇懷遠附議奪兵權。
蘇家父女，好得很。
他以為自己已經夠痛了，可這一刻仍像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
“蘇相。”顧北辰緩緩開口，“你也覺得，我該交兵權？”
蘇懷遠沒有看他。
“君命不可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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