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婆母最愛拿謊話折騰人。
她藏過我兒子，偷過我金鐲子，每次把人逼瘋了，都笑著說一句“我跟你鬨著玩”。
直到中秋家宴，她明知我碰蟹會沒命，還是把摻了蟹肉的丸子塞進我碗裡，當著滿堂親戚發毒誓說裡麵什麼都沒有。
可她不知道，如今整個陸家，唯一能救她寶貝小兒子命的人，隻剩我一個。
於是我看著她，親口把那顆丸子咽了下去。
我那婆母，最擅長的就是拿謊話折騰人。
她把我才兩歲的兒子偷偷塞去隔壁院，再跑到我跟前裝出一臉著急，說孩子不見了。我嚇得立刻去報官，帶著人把前院後院全翻了一遍，又沿著整條巷子找到天黑。
結果到了最後，她卻抱著孩子慢悠悠出來，笑得前仰後合。
“我就是逗逗你，看看你這個當娘的到底急不急。”
這種把戲，她不是頭一回乾。
她藏過我的金鐲子，騙我說丟了，害我連汙物簍都翻了個遍。也把禧兒的種痘簿塞到床底，嘴上卻說弄丟在外頭，逼得我抱著孩子連跑三家醫館，重新補錄醫案。
每次鬨完，她都還是那句老話。
不過是“跟你玩玩”。
直到這一年中秋，家裡擺宴。
魏茹雲端來一盤炸豆腐丸子，笑著往我麵前推。我從小就有舊症，半點蝦蟹都碰不得，所以筷子還沒伸出去，先問了她一句。
“婆母，這裡麵沒放蝦蟹吧？”
她拍著胸口，話說得響亮。
“放心，就是素的。你也別總這麼嬌氣，一個豆腐丸子而已，難不成還能真吃出人命？”
我剛把丸子夾起來，心裡忽然就是一沉。
那股熟悉的寒意猛地躥上來，隻一瞬，我就明白了——這丸子裡摻了蟹肉茸，還是魏茹雲明知道我忌蟹，特地讓人剁碎拌進餡裡的。
隻要我咽下去，喉頭就會腫，舊症也會跟著發作，最後人會倒在醫館的救治內室。
與此同時，另一件事也一下湧進腦子裡。
魏茹雲還不知道，我剛和她最疼的小兒子陸長寧驗出血脈相合。如今整個陸家，唯一能給他當藥引、把他命吊住的人，就是我。
我抬起眼，看向她。
她正盯著我，眸子裡全是等著看熱鬨的興奮。
我衝她笑了笑。
然後當著她的麵，低頭咬了一口。
中秋家宴擺在正堂，滿桌人都在。魏茹雲把那盤炸豆腐丸子推到我手邊，嘴角含笑，眼神卻亮得厲害。
“舒婉，嘗一個。”
她拿筷子敲了敲盤邊，語氣格外自然。
“這裡頭就是豆腐、山藥、雞子，沒別的。我特意單獨做給你的，你可別又說我這個當婆母的虧待你。”
我胃裡頓時一陣翻騰，手沒動。
我忌蝦蟹，這事陸家沒人不清楚。成婚第一年，她就在餛飩餡裡剁過蝦肉，害我吃了半碗，半夜喉頭腫得喘不過氣，還是長風背著我衝去醫館急治。
大夫當著她的麵把話說得明明白白，我這是舊症，蝦蟹碰不得，重了會昏厥，甚至會要命，以後必須避開。
那時她點頭點得比誰都快。
可一出醫館，她轉頭就對親戚嚼舌根，說如今的年輕人命薄，吃一口蝦都能鬨得像要死一樣。
我盯著那盤丸子，聲音很輕。
“婆母，你說實話，裡麵真的沒放蝦蟹？”
話一出口，魏茹雲臉上的笑就淡了。
她直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聲音立刻拔高：“秦舒婉，你這話什麼意思？”
這一拍，滿桌親戚都看了過來。
她冷著臉衝我發作：“我都說了是素的，你還追著問什麼？一家人好好過個中秋，你防我跟防賊一樣，像什麼樣子？”
長風皺起眉，替我擋了一句。
“母親，舒婉忌口重，多問一聲也沒什麼。”
魏茹雲聽了隻冷笑。
“沒什麼？她這就是矯情！別人吃飯叫吃飯，到她這兒倒像升堂審案。一個豆腐丸子罷了，還真能把人吃死不成？”
席上所有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我抿了抿唇，正要去夾丸子，那股危險的預感卻又一次壓了下來。丸子裡那點剁碎的蟹肉茸，仿佛已經帶著腥氣頂到了鼻尖。
我若把它吃下去，喉頭會立刻腫起，舊症發作，最後倒在救治內室。
而陸長寧，也會跟著斷掉最後一線生機。
因為現在，能救他的人隻有我。
我呼吸一頓，搭在筷子上的手指慢慢收緊。
陸長寧是長風的親弟弟，也是魏茹雲最寶貝的小兒子。那孩子得了惡疾，已經在床上熬了半年，陸家為了找合適的藥引，把家裡人全驗了一遍，卻一個都配不上。
我也驗了。
今早醫館剛遞來消息，說複核結果出來了——我和陸長寧血脈高合。如今在陸家，隻有我能當這個藥引。
原本我沒打算見死不救。
就算魏茹雲偏心得難看，平日裡又一肚子壞水，可陸長寧到底是長風的弟弟。隻要大夫說我身子撐得住，這條命，我本來是願意搭一把的。
我再次抬眼，正好撞上魏茹雲的目光。
她還在看我，眼底壓著笑，滿是興致，像是在等著一出好戲開場。
我垂下眼，借著理袖口的動作，飛快把她今天席上說的話寫在紙片上，遞給身後的貼身丫鬟。又讓她悄悄去請我在醫館行醫的好友裴洛過來。
袖中的護心丹被我摸了一下，藥瓶隨即壓在腿邊。
我這才抬頭，重新看向她。
“婆母，我最後再問一次。”
“這丸子裡，當真半點蝦蟹都沒有？”
魏茹雲嗤了一聲，答得斬釘截鐵。
“沒有！我要是騙你，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這樣總行了吧？”
長風的臉色當場沉了下去。
“母親！”
她卻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半點沒把這話當回事。
“我連誓都發了，她還想怎樣？不想吃就直說，裝什麼金貴。”
我點點頭，隻回了一個字。
“好。”
話落， 我 夾起一顆丸子，咬下去一小口。
酥皮剛裂開，裡麵那股蝦蟹剁碎後的腥甜味就一下衝上舌根。
魏茹雲的眼睛瞬間亮了。
我也看著她，輕輕笑了一下。
我心裡很清楚，她根本沒想過收手。等我一會兒暈過去，她照樣會說我是裝出來的。
那我就撐著。
撐到這屋裡所有人都親眼看清楚。
這一回，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不能笑到最後。
次日天剛亮，陸大姐就趕到了。
她人還沒進屋，埋怨聲已經先傳進我養病的廂房裡。
“這都成什麼體統了？一家子人鬨到見官，傳出去還怎麼見人。”
我半倚在榻上，腕上纏著藥布，嗓子裡還是一陣灼痛。裴洛坐在旁邊替我削果子，聽到這話，刀尖頓時停住了。
簾子一掀，陸大姐走進來，先長長歎了一口氣。
“舒婉，這回你婆母做事是過了。可她什麼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嘴上沒個把門的，愛瞎折騰，人其實不壞。”
我看著她，直接問了一句。
“陸大姐，怎樣才算壞？”
她被我問得一滯，臉色也僵了下。
“你這孩子，怎麼句句都帶刺？”
裴洛把手裡的小刀放到桌上，抬眼看過去。
“陸大姐，昨晚的傷情文書你可看過？她舊症突然發作，喉間腫得厲害，差點連氣都喘不上來。若是再晚一會兒，人就救不回來了。”
陸大姐麵上有點撐不住，卻還是硬著頭皮說：“我知道凶險，可這不是到底沒出人命嗎？”
我盯著她，聲音不高。
“所以非得等我死了，才算大事？”
這一下，她徹底接不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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