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乾清宮會會老朱！
子時三刻。
紫禁城沉在夜色裡，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安靜地喘著氣。
大多數宮殿已經熄了燈火，隻有零星幾處還亮著，一處是東宮偏殿的白綾還沒撤完，另一處便是乾清宮。
乾清宮的窗紙上透出暖黃的燈光，在夜色裡像一枚浮在水麵上的燈盞。
燈影裡偶爾晃過一兩個低頭碎步的身影，是掌燈的太監和宮女，他們的眼皮已經有些撐不住了，步子也慢了下來，但誰也不敢真的眯眼。
殿內，禦案上的燭火已經換過第三輪了。
老朱坐在案後，手裡的朱筆懸在半空，停在一份折子的末行上。
案角堆著幾份還沒批完的折子。
他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然後落了筆，批了兩個字，又翻開了下一份。
看著折子上逐漸模糊的字，他又揉了揉眉心，感歎一句：“老了……”
他仔細看完，批完一份，放下朱筆，頭也不回地吩咐了一聲：“小鼻涕，再去給咱泡一壺濃茶。”
一個二十來歲的太監應了一聲，低頭捧起桌上的茶壺，碎步退了出去。
殿內安靜了一會兒，隻剩下燭火偶爾爆出一聲輕微的嗶剝響，還有老朱翻動折子的窸窣聲。
不多時，腳步聲回來了。
一隻手從老朱身側探過來，把茶壺輕輕擱回案角，然後悄然退開。
老朱沒抬頭，伸手去端茶壺。
壺嘴對準茶碗，傾斜，然而，流出來的不是深褐色的濃茶，是清水。
老朱的手頓住了。
他盯著那一碗清水，看著它映出燭火跳動的光，麵色沉了下來。
“咱不是說要濃茶嗎？你……”
他轉頭瞪著眼，然而，喉嚨裡的話卻戛然而止。
就見身後站著一穿著半舊素色褙子，外頭隨意披了件薄披風，發髻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鬢邊。
燭火映著那張略帶倦容，卻讓老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麵龐。
正是馬皇後！
“妹子？”
老朱趕忙換上一張笑臉，表情切換之快，令人咂舌：“妹子你咋還沒睡？這都什麼時辰了……你身子不好，不能熬夜，咋還跑過來了？“
馬皇後沒有回答他。
她繞過禦案，走到老朱身後，把雙手搭在他的肩上，輕輕按了幾下。
老朱的肩膀僵了一瞬，然後慢慢鬆了下來。
“我瞅著乾清宮燈還亮著，就過來看一眼。”
馬皇後一邊給他揉著肩，一邊輕聲說了句：“我身子不好不能熬夜，你就能熬夜嗎？”
老朱靠在椅背上，眯著眼讓她按了一會兒，但過了一會兒，他又睜開眼，伸手夠了幾本折子，往馬皇後跟前遞了遞。
“唉，咱也想早點歇息，但你看這些事，咱看了，咱不處理，咱睡不著。”
馬皇後瞥了眼折子，輕聲道：“這些事，明天處理也來得及，這都三更天了，等五更還要上早朝，你這才睡多大會兒又要起來……“
“這算啥？”
老朱笑著抬頭看了她一眼，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豪橫的底氣：“這可比當年打仗輕鬆多了！”
“當年是當年……”
馬皇後笑道：“都一把年紀了，哪還能像年輕時候那樣熬？”
老朱伸手輕輕拍了拍馬皇後的手背，語氣放得更柔了些：“好了好了，妹子，你先去歇息，咱馬上就看完了，看完就去睡，你身子要緊，快回去。”
馬皇後沉默了一會兒，最終也沒有再勸。
她收回手，攏了攏肩上的披風，轉身往殿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老朱已經重新拿起了朱筆，低著頭看手裡的折子。
“唉……”
馬皇後輕輕歎了聲，出門兩步，又輕輕咳嗽起來……
一開始還隻是輕咳，可這一咳就停不下來，趕忙用手帕捂住。
良久，咳止。
可攤開手帕，卻見上麵有些許嫣紅。
“娘娘，您……”一旁的宮女大驚。
“沒事……”
馬皇後擺擺手，低喃一聲：“無妨的，不礙事，不要去跟重八說……”
“可是……”那宮女欲言又止。
馬皇後卻擺擺手，什麼都沒說，徑直往坤寧宮而去。
而乾清宮中……
老朱在確定馬皇後已經走遠時，他這才向旁邊的太監招了招手。
“小鼻涕，過來！”
那個年輕太監碎步小跑著過來，低著頭，不敢抬眼看。
“去……”
老朱把茶壺往前推了一下：“給咱換壺濃茶來。”
小鼻涕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又低又輕：：“皇爺，這……方才皇後娘娘說……”
“什麼這那的？”
老朱抬了抬眼皮：“讓你去你就去。”
小鼻涕抿了抿嘴，這才彎腰捧起茶壺，碎步退了出去。
他的腳步聲在殿外的長廊裡漸行漸遠，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殿內隻剩下燭火燃燒的聲響。
而在乾清宮的梁柱之間，三道虛影無聲地懸在半空中。
陳景靠在一根柱子旁邊，雙臂環抱看著下麵埋頭批折子的老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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