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人永隔！去城隍廟！
夜，深了。
應天府在夜色中沉沉睡去。
秦淮河上的畫舫早已歇了燈火，夫子廟前的攤販也收儘了最後一張桌板。
長街短巷裡隻剩下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地敲著，混著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在寂靜的夜裡蕩出很遠。
南院也熄了燈。
魏國公府西邊這座別院本就偏僻，入夜後更是安靜得隻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院牆上的藤蔓在月光下投出交錯的影子，隨著風輕輕晃動，像是一幅流動的水墨畫。
三道身影落在院牆外的老槐樹上。
陳景站在最高的那根枝椏上，身形半透明的，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靈光。
陳安落在他旁邊，手裡還攥著朱雄英的手腕。
雖然都是鬼，但陳安還是下意識的把朱雄英當成小孩兒對待。
陳安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問：“景哥兒，不是說去城隍廟嗎？怎麼繞到這來了？”
陳景沒有回答，隻是抬了抬下巴，朝院子裡某個房間努了努嘴：“下去看看。”
他身形一晃，已經穿過了院牆。
陳安愣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房間不大，門從裡麵拴住，但陳景卻沒在意那些，直接穿門而入，陳安帶著朱雄英緊隨其後。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通鋪占了半間屋子，鋪上睡著三個人。
一個年長女子，麵朝裡，睡在外麵，身子蜷著，一隻手搭在被子外麵。
她的睡姿很輕，像是一有動靜就會醒的樣子。
一個看上去十六七歲，睡在她旁邊，也側著身子，麵朝窗戶方向。
還有一個，十二三歲，卻是睡在最裡麵，四仰八叉的攤著，一隻腳伸到了被子外麵。
一看到這三人，陳安先是一愣，旋即一喜：“林娘，雲羲，雲錦！”
是的，正是家中三位女眷。
陳安怎也沒想到，陳景竟然帶著他來看妻女。
隻是，他的呼喚，她們注定聽不到了。
他又下意識上前輕推。
直到手掌穿過了身子，陳安這才愣了愣，回過神來。
“唉……再見竟是天人永隔。”陳安神色複雜的歎了口氣。
他蹲在窗邊，認真的看著妻子與兩位閨女，看著看著，他眼眶就紅了。
林娘那張臉，消瘦了許多。
還有那雙手，指節泛著不正常的紅，甲縫裡的灰到是清理乾淨了，但與曾經的纖纖玉手相比，實在是心疼的說不出話來。
還有兩個閨女……
以往，不說金枝玉葉，那也是捧在手心。
可如今，哪還有陳府大小姐的模樣，比之丫鬟婆子還有些不如。
陳安的嘴唇輕輕顫了一下。
然後眼淚再也繃不住的落了下來。
他把臉埋進自己青白的手掌裡，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著，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連身旁的陳景都隻是勉強能聽見。
“是我沒用……”
他嘴裡含含糊糊，哽咽說著：“是我學藝不精……要是我醫術再精進一點……你們就不用遭這份罪了……”
朱雄英站在後麵，看著陳安的背影，抿了抿嘴。
他往前走了半步，低聲道：“會給皇奶奶托夢，叫皇奶奶……讓她們過得好一點。”
陳景瞥了一眼朱雄英。
馬皇後麼？
說實話，如果不是馬皇後那道懿旨來的及時，恐怕，他早就在教坊司大開殺戒了。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又看了一眼蹲在床邊嗚咽的父親，沒有再打擾他。
朝朱雄英招了招手，示意他跟自己出去，然後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了牆壁，重新站在了夜風裡。
院子裡很安靜。
牆角幾叢竹子被風吹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陳景站在廊下，看著天上的月亮，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如果真的是呂氏害的你，你會做什麼？”
朱雄英站在他身邊，聞聽此言，不由怔了怔，旋即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神色複雜的歎了口氣。
月光照在他那張稚嫩的臉上，有一種不符合年齡的安靜。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陳景側頭看著朱雄英。
終究隻是個九歲的孩子。
就算再是皇家早慧，碰到這種問題，也會說不知道。
不過，朱雄英知不知道不重要。
他知道怎麼做就行了。
陳景收回目光，沒再追問。
夜風從東邊吹過來，裹著遠處秦淮河的水汽，涼絲絲的。
南院廊下的燈籠不知被誰熄了，隻剩月光鋪灑，疑是地上霜。
片刻之後，身後傳來些許陰風。
陳安從屋裡出來了。
他的臉上淚痕還沒乾透，眼眶紅紅的，身形也有些不穩，還有些恍惚。
“怎麼不多呆一會兒？”陳景偏頭看了他一眼。
陳安站在廊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扇虛掩的房門，喉頭滾動了一下，最終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算了，人鬼殊途！能看到她們娘仨……能平平安安的，也就夠了。”
陳景看了眼老父親，沒再多說什麼。
“走吧，去城隍廟，這個點，也都該出來了。”
三道身影同時化作輕風，從南院的屋頂上掠了過去，融入夜色之中，朝著欽天山的方向飄去。
房間裡，床上的身影忽然動了動。
林娘撐著身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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