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祖宗
隔天一大早，雲有之是被一陣震耳欲聾的氣泵聲吵醒的。
那聲音神似有人拿電鑽在他腦仁裡鑽，他煩躁地舉起枕頭捂在頭上，堅持不到五分鐘，宣告投降。
下了樓，修理廠的大院裡已經忙熱火朝天。
李岱不在，聽說是去鎮上買配件。
沒了李岱這尊黑麵煞神鎮壓，雲有之認為自己又行了。
他嫌棄昨天那件T恤睡皺。
行李箱裡翻出件騷包的淡粉色襯衫，下擺紮進白色的短褲裡，露出來一雙筆直修長、白得晃眼的小腿。
踩著雙限量版的球鞋就晃悠出去。
修車廠裡全是灰撲撲的大老爺和學徒工，雲有之往那一站，莫過於是個誤入煤堆的粉色洋娃娃，紮眼得很。
“哎，那個誰。”雲有之走到一輛千斤頂頂起的紅色重卡旁邊，腳尖踢踢地上的半截腿。
車底盤下擰螺絲的趙小東嚇一跳，手裡的扳手哐當砸在腦門上，疼得他呲牙咧嘴地鑽出來。
“誰……誰啊？”趙小東才十六歲，是李岱收的徒弟，也是這片出名的老實孩子。
他頂張抹花的黑臉，看清楚是剛來的那位漂亮少爺，臉紅到脖子根。
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往臟兮兮的褲子上蹭。
“你……你有事啊？”趙小東結結巴巴地問。
雲有之往後退小半步，生怕他身上的油蹭到自己這件三千塊的襯衫上。
“李岱呢？死哪去了？要餓死我啊。”趙小東還沒見過敢直呼師父大名還敢罵師父“死哪去了”的人，嚇得哆嗦：
“師、師父去買離合器片，馬上回……食堂有饅頭……”
“我不吃饅頭，噎嗓子。”
雲有之百無聊賴地轉轉眼珠，目光落在趙小東修一半的黑乎乎的大輪胎上，“這玩意兒這麼沉，你能搬得動嗎？
我看你瘦得跟個猴兒似的。”趙小東被說不行，那是奇恥大辱，急急忙忙道：
“我能！這有一百多斤呢，我扛起來就走！”
“我不信，你扛個我看看。”雲有之雙手抱臂，一副看戲的表情。
趙小東畢竟年輕氣盛，被這麼激，當即就要去搬那個備胎。
結果因為心浮氣躁，再加上手上全是油，剛搬起來一半，呲溜沒抓穩。
眼看巨大的輪胎就要砸在趙小東腳麵上——一隻黑色工裝靴猛地過來，抵住下墜的輪胎。
“胡鬨什麼。”低沉冷厲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趙小東嚇得要命，抬頭一看，李岱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黑臉站在旁邊，手裡還提一兜沉甸甸的鐵疙瘩配件。
“師、師父……”趙小東腿都軟綿綿的。
李岱單手扶正一百多斤的輪胎，立到角落，眼神淩厲地掃了徒弟一眼：“乾活不長眼？腳不想要了？”趙小東低頭不敢吭聲。
李岱轉過頭，凝視罪魁禍首雲有之。
雲有之被他冷冰冰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虛，但還是梗著脖子：
“看什麼看！是他自己笨，連個輪胎都拿不住，關我什麼事。”
李岱上下打量他。
粉襯衫，白短褲，在這堆廢鐵機油裡，乾淨得讓人想把他弄臟。
“太閒了是吧？”李岱手裡的配件扔給趙小東，大步走過來，攥住雲有之纖細的手腕，拎小雞仔一樣把他往旁邊的小棚子裡帶。
“哎！疼！你放開我！李岱你暴力狂！”雲有之踉踉蹌蹌地被拖著走，最後被摁在了個小馬紮上。
麵前是一個充斥柴油味的大鐵盆，裡麵泡的是幾十個黏糊糊的舊螺絲和軸承。
李岱扔給他鬃毛刷子：“既然精力這麼旺盛，這些洗乾淨。洗不完中午沒飯吃。”
“我才不要！”雲有之瞧向一盆黑水，差點嘔出來，“這什麼東西啊！這麼臟！我的手是用來彈鋼琴的，不是洗這種破爛的！”
“彈鋼琴？”李岱冷笑，“在這兒，你的手除吃飯外，屁用沒有。
洗。”
說完，李岱根本不給他反抗的機會，檢查剛才那輛車的底盤去了。
雲有之氣得兩眼淚汪汪。
他拿起刷子，有殺父之仇似的在盆裡戳來戳去，邊戳邊罵：
“李岱大混蛋！李岱不是人！李岱生孩子沒屁眼！”
周圍的工人都努力憋笑，無人敢吱聲，誰不知道這小少爺是老板帶回來的“家屬”，即使是被管教的，那也是老板的人。
日頭漸漸毒起來。
大棚底下曬是曬不到，但悶熱和柴油味熏得雲有之頭暈腦脹。
他這輩子就沒受過這種罪，嗓子眼裡乾得冒煙。
“李岱——！”雲有之終於忍不住，把刷子扔掉，濺起幾滴黑油在他白皙的小腿上，“我渴死了！我要喝水！”
李岱鑽在車底盤下麵乾活。聽到叫喚，他滑了出來，臉上蹭道灰，看起來更野了。
他很快站起來，走到飲水機旁邊接了杯涼白開，遞給雲有之。
雲有之頭偏過去：“我不喝這個！我要喝可樂！要冰的！”
李岱皺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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