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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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猛地抬起頭。
"你夠了——"
"不夠。"
我打斷他。
"親戚欠媽的錢，你可以說那是人情世故，可以裝不知道。"
"那你自己呢？"
我從兜裡掏出手機，打開一個文件夾。
是截圖。
銀行轉賬截圖。
是我上個月回來幫我媽整理舊衣服的時候，在她床墊底下翻出來的一本存折。
存折上的餘額隻剩三百七十二塊。
但流水記錄很長。
非常長。
我把手機遞到我爸麵前。
"2008年，轉賬給陸母——就是奶奶的卡——五千。"
"2009年，八千。"
"2010年，一萬二。"
"2012年，兩萬。"
"2015年……"
我一筆一筆念。
每一筆，都是從我媽的工資卡裡，轉到奶奶名下的那張農信社存折裡。
月月有。
年年有。
有的月份轉了兩三次。
"這些錢，我媽知道嗎？"
我盯著我爸的眼睛。
"你跟她說家裡開銷大，要存錢供我讀書。她信了。她每個月把工資交給你，隻留兩三百塊零花。"
"你拿著她的錢，往奶奶的卡裡搬。"
"搬了十六年。"
我舉起手機，上麵是一個加總的數字。
"三十四萬一千二。"
這個數字砸在院子裡，比我剛才那根棍子還重。
我媽一直站在灶房門口。
從頭到尾，她沒動過。
她就那麼站著，係著圍裙，手上還有殺魚留下的魚鱗和血水。
聽到"三十四萬"三個字的時候。
她的膝蓋軟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了門框。
沒倒。
但整個人搖晃了一下。
她看向我爸。
我爸不敢看她。
他在發抖。
從肩膀到手指，全在抖。
"建國，"我媽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堂屋裡太安靜了，每個字都像是刻在空氣裡。
"我問你……家裡那個存折上……怎麼隻剩三百多塊？"
我爸張了張嘴。
"秀蘭……我……媽她需要……"
"我在電子廠站了十六年的流水線。"
我媽打斷他。
"每天早上六點到晚上九點。十五個小時。一個月四千五。"
"過年舍不得給自己買件新衣服。"
"生病了不敢去醫院，扛著。"
"你兒子上大學的學費，我跟娘家借了兩萬，到現在還沒還完。"
"我以為錢都存著。我以為咱們攢夠了，能在縣城給遠遠買套房，以後娶媳婦用。"
她的聲音開始顫了。
"三十四萬……你全給了她……"
她看向奶奶。
奶奶坐在主桌上，臉色鐵青，嘴唇緊緊抿著。
不承認。
不否認。
不說話。
我媽"哈"了一聲。
不是笑。
是一種比哭還難聽的聲音。
"我省吃儉用攢的錢，全搬過去了。"
"然後她嫌我菜上慢了三分鐘，打了我兩巴掌。"
她低下頭。
我看見她的眼淚掉在了圍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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