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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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爺來得很快。
快到我第二把瓜子還沒嗑完。
一輛黑色的奧迪A8停在妖管局樓下。
對，城隍爺坐奧迪。
別問為什麼。
體製內你懂的。
他叫周判。
本市城隍。
管轄範圍內所有妖怪的直接上級。
級別相當於……人類那邊的市長吧。
他上樓的時候，腳步帶著風。
西裝革履，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腕上一串沉香佛珠——純裝飾用的，城隍信佛約等於紀檢乾部信八字。
他推開大廳門的時候，臉上還帶著一種高在上的從容。
"老陳，什麼事這麼著急？我正開會呢——"
話說到一半。
他看到了我。
準確地說，他看到了陳福德在我旁邊低頭彎腰倒茶的姿態。
然後他聞到了——
是的，聞到了。
他畢竟是城隍。
陰司正神，對靈氣的感知比在場任何妖怪都敏銳。
他聞到了一股……極其古老的氣息。
古老到什麼程度呢？
這麼說吧。
這個世界上大部分的"老妖怪"，在他麵前就像一瓶陳釀十年的酒。
而我——
我是那壇酒釀好之前，埋酒的那塊地裡的土。
周判的腳步停了。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這位是……"
陳福德小跑過來，拉著周判到一邊。
我聽力好。
幾萬年的烏龜，耳朵靈光著呢。
"城隍爺！"陳福德的聲音壓到極低，但渾身都在抖，"這位爺的殼，被女媧娘娘借去補過天！"
"……什麼？"
"他說女媧小時候在他背上和泥玩！"
周判的臉色變了。
不是白了。
是那種——你以為自己是這條街最大的官，突然發現街角蹲著的拾荒老頭是開國元勳——那種變色。
他慢慢轉過頭。
看向我。
我正嗑瓜子呢。
嗑得滿地皮。
"那個……"周判清了清嗓子，朝我走過來。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在調整表情。
等走到我麵前的時候，臉上已經堆滿了笑。
那笑容的真誠程度，大概跟房產中介告訴你"這是最低價了"差不多。
"老前輩！"
他一開口就把輩分擺正了。
"久仰久仰！我是本市城隍周判，失敬失敬！"
他伸出手。
我看了看自己滿是瓜子殼碎屑的手。
還是跟他握了。
"嗯。"
"前輩怎麼來這兒了？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辦低保。"
周判的笑容僵了零點三秒。
那零點三秒裡，我看見他的眼角跳了一下。
"低……保？"
"對。我沒有收入。"
"這……"周判看了一眼陳福德。
陳福德瘋狂使眼色。
那眼色的意思大概是——您趕緊想個轍，別讓老祖宗在咱們管片裡領低保，這要是上報到天庭，我倆烏紗帽都保不住。
周判是聰明妖。
他迅速回過神來。
"前輩！"他拉了把椅子坐到我旁邊，姿態放得極低，"您的情況我了解了。低保這個事兒——"
"批不了是吧？"我站起來就要走。
"不不！"周判一把拉住我，"能批！絕對能批！我是說——您的情況，低保太委屈您了。"
"我不嫌少。"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他咬了牙，像做了什麼重大決定，"前輩，您這個情況，按規定應該走'上古遺民特殊津貼'通道。"
"什麼通道？呃……"周判看了一眼陳福德。
陳福德一臉茫然——顯然沒聽過這東西。
"就是……最近新出的政策！"周判麵不改色，"專門針對……像您這樣的……為遠古天地做出過重大貢獻的……高齡妖怪。"
他在現編。
我看得出來。
但我無所謂。
"多少錢？"
"呃……"周判額頭滲出了汗，"這個金額我需要回去……研究一下……"
"行。那我先回去了。"我站起來，"研究好了打我電話。"
"前輩有電話？"
"有。138開頭的，用了十二年了。"
周判掏出手機存號。
我報完號碼，拎著那兜嗑剩的瓜子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
"等一下！"
是卯小白的聲音。
我回頭。
她從窗口後麵衝出來了。
臉漲得通紅，耳朵在頭發裡豎著，手裡攥著一個東西。
跑到我麵前。
噗通。
跪了。
"老……老前輩！對不起！我剛才——我不知道——我——"
她哭了。
眼淚啪嗒往下掉。
兔子精哭起來鼻頭會變粉的。
確實挺可愛。
但我現在不想看這個。
"行了行了，起來吧。"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
"沒事。"我擺手，"你說的也沒錯。我確實是好吃懶做。"
她哭得更厲害了。
我歎了口氣，轉身走了。
出了妖管局的樓，陽光有點晃眼。
我站在路邊眯著眼適應了一下。
這時候——
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老黃。
我接起來。
"老賈！低保辦下來了嗎？"
"沒有。他們說給我弄什麼'上古遺民特殊津貼'。"
"啥？什麼上古遺民？"
"就我。"
"你一個撿瓶子的萬年老龜，遺個屁的民——對了你回來的時候順路幫我帶一份涼皮。"
"你給錢嗎？"
"下次一定。"
"滾。"
我掛了電話。
心想著今晚吃什麼。
兜裡還剩七塊三。
夠買兩個饅頭加一包榨菜。
活了幾萬年，混到這份上，說出去確實丟人。
但沒辦法。
誰讓我把殼借出去了呢。
借出去的時候，那姑娘才多大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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