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往事
做水祭的祭品，是李默然主動提出的。
不是出於大義，而是私情。
李母是村裡的祭司，常年與墨河打交道，而李默然在耳濡目染之下，也知曉不少其中辛秘。
比如為何村裡老人多寡身，而父母那輩的人，為何總是在提起兒女婚約時臉色驟變。
正因為知曉墨蛟凶殘的真相，她從不肯和村裡人一樣稱其為“河神”。
水祭每五年一次，在李默然成長的年歲裡，她一次次目睹村中最優秀的青年男女被推上竹筏，目睹他們充滿恐懼而又好奇的眼神，目睹河岸上壓抑著哭聲的長輩們。
她曾不懂，墨蛟想做的到底是什麼。
過去，它迫害一對又一對相愛的男女，如今，又突然轉而向村民索要祭品。
幸而，李默然很快便懂了。
李默然旁觀的第四次水祭，她親眼見著鄰居家二姐，從岸上人群中衝出來，紅腫的眼眶還掛著淚，卻追隨著被推作祭品的村口家大哥，頭也不回地紮進墨河裡。
那一刻，兩條看似毫不相關的線索，在她腦中串聯。
李默然是村裡的下一任祭司，母親曾告訴她，墨蛟索要的是村裡適齡的、容色與品性都最佳的祭品，而符合這樣條件的人，往往傾慕他之人也不在少數。
以往的水祭，隨著祭品一並墜河之人，不少。
墨蛟還是那隻險惡的墨蛟，隻不過換了個手段，讓村莊得以延續的同時，它依舊從中進行著殘暴的遊戲。
但祭司是不必成為祭品的，這一切似乎都與李默然無關。
她主動提出做祭品的原因，是因為一個外來者。
“她是修士？”
聽見李奶奶的過去，林見微對墨蛟的醜惡行徑更感鄙棄。
不過，相比從一開始便用器筆在靈籍上寫個不停，更新任務信息的褚守墨，林見微對李奶奶口中的外來者，和她在成為祭品後如何從墨蛟口中逃生的事依舊更感好奇。
提起那人，李奶奶的眉眼間蒙上一層寂寥：“我本以為，她是那位修士。”
那次水祭前，村裡來了兩位過路客人，自稱是私奔眷侶。
女子堪稱絕色，卻從不與村裡人聊天，儼然一副高門貴女的氣派，男子容色昳麗，性格豪邁，很快與村裡人打成一片，整日講述自己如何與世家大小姐相戀，又如何曆經艱難險阻私奔至此。
大家都說，那女子整日冷冰冰的，定是瞧不起他們的賤農的身份。
李默然卻不這麼覺得。
那時她剛及笄，對村莊之外的世界知之甚少，隻聽母親提起，過去常有修士借過路之由來此，實則是為墨河中墨蛟而來，且都是一男一女，一修士一普通人。
因此，當他們進村不過三日，那男子便以與村民們相見恨晚為由，想要舉辦婚宴定居此處時，李默然立即確定了二者是為墨蛟而來的目的。
那時水祭已開始三十年，村裡年輕一輩，對辦婚宴的恐懼早已淡去，歡歡喜喜地便下去準備。
她曾以為，修道之士仙風道骨，氣質淩然，而那女子眉眼冷若冰霜，定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修士。
可婚宴散去的第一個清晨，那個素來以好脾氣著稱的男人，卻像換了個人。
他立在墨河邊，臉上沒有半點昨夜的笑意，隻餘一片冰冷的死寂。抬手間，法術的光撕開晨霧，將整條墨河攪得天翻地覆。
濁浪衝天而起，繼而狠狠砸下，岸邊村民們賴以為生的稻田，在翻湧的泥漿中，瞬間化為烏有。
曾與他稱兄道弟的村民們烏壓壓跪了一地，哀求聲、哭泣聲響成一片。
可他隻是垂著眼，聲音冷得像結了冰：
“為什麼她沒有被帶走？”
他口中的女子，叫長明。
李默然找到她時，她正靜靜坐在床邊，仍穿著那件鮮紅的嫁衣，新染的紅蓋頭宛若囚籠罩在頂上。
一動不動，宛若木雕。
李默然突然想知道，她不害怕嗎？明知自己麵臨的是死亡，為何要同意舉辦婚約？昨夜被所有人喜氣洋洋送入洞房時，等待被妖獸抓去的她又在想什麼？
直到直到一陣風自門外卷入，掀落了那方鮮紅的蓋頭，李默然才看見，蓋頭之下，長明的衣領早已被淚水浸透，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而那些問題的答案，很久之後，李默然才聽長明提起。
她原本是雲城大戶人家的小姐，年少時生了一場重病，家人出城去寺廟為她祈福，卻在路上，遭遇了妖獸。
她因在家中休養逃過一劫，而父母長兄，連帶著隨行的仆人與車馬，無一生還。
殘肢斷臂，散落一地。
死狀之淒慘，連收殮屍骨的人，都不忍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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