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救命的草，送命的戲
第二天清晨，沈黛推開前廳的大門，大堂裡空無一人。
戲台上，那兩隻白瓷大碗安安靜靜地擺在桌上。
沈黛走過去，看了一眼昨天裝高粱燒的那隻碗，碗底乾得連一滴酒印子都沒剩下。
她笑著搖了搖頭，把碗碟收回後廚。
下午，春和樓的戲台前所未有的安靜。
台上隻擺著一張長桌，就當是許仙躺著的病榻。文熙平躺在上麵，雙手交疊在腹部，閉著眼睛裝死。
“昨天是武戲，打得熱鬨。但今天這折，是文戲裡的苦功。”
沈黛穿著身練功的青衣，站在戲台邊緣，手裡拿著一根從後廚順來的蔫巴大蔥，權當那株曆經千辛萬苦盜來的昆侖仙草。
她看著旁邊聚精會神的小琴和阿成等人。
“白素貞打贏了神將，拿到了仙草。但她是個快要臨盆的孕婦，這一路駕雲狂奔、跟人拚命，她的真氣已經散了，底子也透支了。”
“所以當她推開家門，看到躺在床上的許仙時，她不能像個打了勝仗的將軍一樣走進去。她得是虛的，是碎的。”
沈黛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大堂裡的空氣仿佛都跟著沉了一下。
隨後她往前邁了一步。
就這一步，她的雙腿膝蓋不自然地打了個軟，整個人往前一踉蹌，險些撲倒在地上。
“官人……”
沈黛用喉嚨裡含著血絲的微弱氣聲，喊出了這兩個字。
她用一隻手捂住自己小腹，另一隻手捏著那根大蔥微微顫抖著。
她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兩步，往文熙躺著的長桌前“挪”。
她的眼神渙散，卻又盯在文熙的臉上，那“生怕晚了一步，這個人就徹底沒了”的恐懼，直直地紮進了所有人的眼睛裡。
小琴站在側幕，看著沈黛那搖搖欲墜的身段，不自覺地捂住了嘴，眼眶瞬間紅了。
她甚至忘了那隻是一根大蔥。
她隻看到一個為了丈夫連命都不要的女人，正拖著半條殘命，爬向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牽掛。
沈黛終於“挪”到了桌前。
她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桌邊。
她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那根“仙草”一點點湊近文熙嘴邊。
“官人……你醒醒……你看看我……”
眼淚，毫無預兆地從沈黛的眼眶裡砸了下來，落在了文熙的手背上。
躺在桌上裝死的文熙，感覺到手背上那滾燙的淚珠，心裡狠狠地一抽，差點沒忍住直接從桌上彈起來抱頭痛哭。
“呼……”
頭頂漆黑的房梁上，傳來了一聲沉重的歎息聲。
這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妖，看著底下那個流著眼淚的凡人姑娘，陷入了某種巨大的困惑和震撼之中。
她不懂，既然擁有那麼強大的妖力，為什麼要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
可是，看著沈黛那雙因為“許仙”還未醒來而充滿絕望的眼睛，溟枝又覺得，那根凡草，似乎比深海裡最亮的明珠還要耀眼。
“行了，收。”
沈黛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袖子胡亂抹了把眼淚，從地上站了起來。
她一秒切回了平時的狀態，拍了拍還在桌上躺屍的文熙：“文熙，等會兒仙草喂下去，你悠著點醒。你是個剛從鬼門關回來的人，別一睜眼就生龍活虎的。眼睛得是直的，得有個緩神的功夫，然後再去看你娘子。”
“哎……哎！知道了黛姐。”文熙揉了揉發酸的鼻子，趕緊調整呼吸。
“老李，給個輕點的蘇鑼，要那種大夢初醒的空靈感。咱們接著往下走。”
“當——”
一聲輕長的銅鑼聲，在戲台上蕩開。
文熙躺在桌上，眼皮微微顫抖了幾下，隨後茫然地睜開了眼睛。
他轉過頭，看著還跪在床榻邊的沈黛，眼神裡透著一絲死裡逃生的懵懂和迷茫：“娘子……我這是怎麼了？我好像……做了一個可怕的噩夢。”
就在這一瞬間。
沈黛身上的氣質變了。
剛才那個為了救人，在昆侖山殺氣騰騰、又在床前虛弱絕望的白娘子，在許仙睜開眼的那一刹那，硬生生地把所有的痛楚、疲憊和委屈，全部咽回了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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