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敬咱們的角兒，和風
“好，今天就排到這兒，收工！”
沈黛把手裡的白蠟杆往兵器架上一插，長長地伸了個懶腰，感覺渾身的骨頭都透著一股暢快。
阿成和順子這會兒還沉浸在剛才那種“禦風飛行”的錯覺裡，兩人抱著槍，在院子裡傻樂著比劃。
“行了，別擱那兒回味了，收一收，小心明天胳膊酸。”沈黛笑著踢了阿成小腿一腳，“去廚房跟張叔說一聲，今天大夥兒都辛苦，晚飯每人加個大肉丸子，算我的。”
“得嘞黛姐！”阿成一聽有肉吃，樂顛顛地拉著順子跑了。
前廳裡看熱鬨的人也三三兩兩地散去。薑語羞臨走前，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房梁，又看了一眼沈黛，留下一句“你這膽子是越來越肥了”，便搖著扇子回了薑記。
夜色漸漸暗了下來。
春和樓裡重新恢複了安靜。
沈黛也洗了把臉，換了身乾爽衣服。
待晚上夜深人靜時。
她去了趟後廚，熟門熟路地從櫃子裡摸出兩隻白瓷大碗，又拎起張叔平時寶貝得不行的那一小壇高粱燒。
接著，她把剩下的半隻燒鵝、一碟切好的醬牛肉，還有一碟下酒的鹽水花生，整整齊齊地碼在一個黑漆木托盤裡。
端著托盤，沈黛腳步輕快地走回了空蕩蕩的大堂，直接上了戲台。
戲台中間那張道具桌還沒撤。
沈黛把托盤放下，將兩隻白瓷碗擺好，拍開酒壇子的泥封，“咕咚咕咚”地倒了兩大碗透亮的高粱燒。
一股濃烈刺鼻的酒香，瞬間在清冷的戲台上彌漫開來。
沈黛拉開一把椅子坐下，仰起頭，看向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房梁。
“客官，排練結束，場工也得吃口夜宵不是？”
沈黛拿起筷子，在醬牛肉的碟子上輕輕敲了兩下。
“今天這折《盜仙草》，您那幾手風，控得是真漂亮。”
“不過，咱們既然是一起搭夥唱這出戲，我也有句話得直說。”
沈黛捏起一顆鹽水花生，剝開扔進嘴裡，一邊嚼一邊點評。
“您那風，前麵托阿成的槍托得挺好的，又穩又輕。但後麵順子那槍擲過來的時候，您好像有點激動了？風眼偏了半寸，那槍轉回來的速度快了點，要不是我腰下得夠低，今天這槍尖可就挑破我的水袖了。”
大堂裡寂靜無聲。
如果何班主在這兒，估計能直接嚇暈過去。
對著一個動輒能掀翻戲台的水族大妖，讓它動法術就算了，居然還敢給它的法術提意見？！
然而，足足過了四五個呼吸的時間。
房梁上傳來一聲似乎帶著點尷尬和不服氣的“呼嚕”聲。
緊接著，“啪嗒”一聲。
一粒飽滿的生花生米，從房梁上落了下來，砸在沈黛手邊那碟鹽水花生裡。
好像在抗議：誰激動了？那是意外！
沈黛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發現這位老妖怪，不僅是個懂王，還是個死要麵子的傲嬌。
“行行行，是我走位快了，不怪您。”沈黛順著它的毛捋，隨後端起自己麵前的那碗高粱燒，站起身。
她看著空蕩蕩的上方，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我從小學戲，我師父跟我說過一句話。”
“他說，外人看戲，看的是台上的角兒，看的是那身行頭和那張臉。但咱們後台的人得知道，一出戲能立在台上，靠的絕不隻是角兒。”
“寫詞的，敲鼓的，管衣箱的，哪怕是角落裡那個負責拉大幕的，缺了誰，這戲都圓不滿。”
沈黛端著酒碗，微微往前一送，做了一個敬酒的姿勢。
“今天這出《白蛇傳》，如果沒有您在上麵兜著，昆侖山的風雪就吹不起來，那幾杆花槍也就隻是凡人的死把式。”
“在我們這行，上了這方木台，搭了這把手，那就是一個班子的人了。”
沈黛仰起頭，嘴角含著明亮和真誠的笑意：
“敬咱們春和樓的角兒，也敬您的這把風！”
說罷，沈黛一仰脖，將碗裡的烈酒喝了一大口。
辣。
這高粱燒度數極高，一道火線順著喉嚨直燒到胃裡，嗆得沈黛眼淚都快出來了。
她放下酒碗，長長地呼出一口酒氣，臉頰泛起一絲微紅。
她沒指望房梁上的精怪會下來跟她碰杯。畢竟人和妖殊途，對方願意配合排戲已經是個奇跡了。
沈黛正準備坐下啃一口燒鵝壓壓酒勁。
突然。
戲台上的空氣，莫名地變得濕潤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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