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哪怕隔著陰陽，也得讓他聽見
西跨院裡，二弦琴停了。
小琴和另外幾個花旦識趣地退到了院子邊緣，把中間的位置留給了沈黛和秋娘。
沈黛搬了個小馬紮，直接坐在了秋娘對麵。
“秋娘姐，你再起一句，就剛才那句孤燈照客鬼。”沈黛盯著秋娘的肩膀和胸口，“我聽聽你的底氣是從哪提上來的。”
秋娘點點頭，調整了一下呼吸，再次開腔。
“薄命人化灰，孤燈照客鬼——”
“停。”
沈黛打斷了她，眉頭微微皺起。
她站起身，走到秋娘身邊，伸出兩根手指，按在了秋娘後腰的位置。
“秋娘姐，你入行比我早，按理說我不該班門弄斧。但你這唱法，是在熬你的命啊。”
“悲腔不是哭喪。你剛才唱這句的時候，氣根本沒沉下去，全憋在嗓子眼和胸口。你這是在硬生生地往下咽血。再這麼唱個兩三年，你這嗓子就徹底廢了，連話都說不出來。”
秋娘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姑娘。
整個春和樓，所有人都覺得她秋娘倒倉了、過氣了，連何班主都隻讓她在祭江的時候出去頂一頂那種陰氣重的場子。
隻有沈黛，隻聽了一句，就戳穿了她這十幾年來最深痛的秘密。
她……控製不住。
秋娘的肩膀忽然塌了下來，那一瞬間，她整個人好像老了好幾歲。
她垂下眼簾，手指再次摸向了懷裡那個銀鎖片。
“沈姑娘是行家，一聽就聽透了。”秋娘的聲音苦澀，“你說得對，我是在咽血。”
她把那個銀鎖片拿了出來，攤在粗糙的掌心裡。
那是一個小孩子戴的長命鎖，原本應該刻著“長命百歲”，但因為常年被摩挲，又似乎被江水浸泡過太久，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了。
“十二年前，也是秋汛。”
秋娘的目光看著院子裡的一口水缸。
“那時候我還年輕，剛成了台柱子。那年江水漲得特別凶，水裡的那些東西上了岸。亂跑的時候，我被人流擠倒了。”
“我明明抓著他的手的……他才四歲，那麼小一團，叫著娘……”
秋娘閉上了眼睛，眼淚順著眼角無聲地滑落。
“一個浪打過來，我手裡就隻剩下這個從他脖子上扯下來的長命鎖了。”
院子裡寂靜無聲。
連遠處幾個花旦都不敢出聲，小琴更是早就捂著嘴，紅了眼眶。
沈黛站在秋娘身邊，手還停留在半空。
她忽然覺得，這個世界裡的死別，比她想象的還要沉重。
一個普通女人，在一個浪頭打過來時，人生就這被硬生生扯碎了。
“所以，你每年祭江，都要唱《孤燈歎》。”沈黛輕聲說。
“嗯。”秋娘睜開眼，用手背抹去眼淚，“祭江那一天，江裡的水精和死鬼都會浮上來。何班主他們怕，我不怕。”
秋娘抬起頭，看著沈黛。
“沈姑娘，你知道江底有多黑、多冷嗎？”
“他們說，淹死在江裡的小鬼，找不到路，容易被大鬼欺負。我四處求修士，人家說，凡人的魂魄，十二年就會徹底散去，再也投不了胎了。”
秋娘的聲音發起抖來，她死死地抓著沈黛的衣袖：
“今年，是第十二年了。”
“我不能退到後麵去，我必須站在最前麵、離江水最近的地方唱。我怕我唱得不夠響，我怕他不記得娘的聲音，我怕他在江底……找不到回家的路啊！”
沈黛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就在這一瞬間。
她胸口貼身放著的那本《百戲人間譜》，爆發出了一陣滾燙溫度！
這溫度甚至透過衣料，燙得沈黛的皮膚微微發疼。
腦海中，泛黃的書頁仿佛在狂風中嘩啦啦地翻動。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舊戲名錄之後，突兀地，浮現出了一頁全新的空白紙張。
空白的紙麵上，仿佛有一支看不見的筆，用淋漓的墨跡，緩緩寫下了三個大字——
【孤燈歎】
沈黛的呼吸停滯了。
沒有王侯將相，沒有驚天動地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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