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戲裡戲外，江水滔滔
自從昨晚那一場《貴妃醉酒》之後，沈黛在春和樓的待遇，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第二天一早，當她推開房門，準備去院子裡壓腿的時候，門外的小幾上已經放著一盆冒著熱氣的洗臉水，旁邊還搭著一條嶄新雪白的布巾。
到了後院，那些平時咋咋呼呼的雜役和學徒，大老遠看見她，都會停下手裡的活兒，規規矩矩地喊一聲：“黛姐早。”
連何班主見著她，那張胖臉上的褶子都能笑出一朵花來，甚至主動提議要給她換一間帶臨街大窗的寬敞上房。
沈黛沒換房間，也沒擺角兒的譜，依然每天雷打不動地在角落裡練功。
隻是練完功之後，她不用再去乾那些繁雜的體力活了。
這讓她終於有時間，好好看一看這座臨江城最大的春和樓。
因為“祭江大戲”還有不到五天就要開場，整個春和樓的後院，現在整天都在全速運轉著。
沈黛端著個缺了個口子的粗瓷茶缸，裡麵泡著薑語羞昨天硬塞給她的潤喉靈茶，慢悠悠地在幾個排練的跨院裡溜達。
這幾天她一直知道春和樓很大。
但直到自己不用再埋頭跑雜活，她才第一次有機會站在戲中人的角度，真正看看這座臨江城最大的戲樓。
除了阿成他們演的那種靠武打和霧石法器撐場麵的《平江傳》，這裡還有很多她沒見過的異世界戲種。
東院裡，幾個赤著胳膊的漢子，正在排練一種叫“儺麵舞”的東西。
他們戴著猙獰的木雕麵具，手裡揮舞著燃著幽綠火焰的火把，踩著一種古老粗獷的步伐，嘴裡發出低吼。
那是專門用來在祭江大戲開場時，震懾江裡低等水精的。
而在西邊一個月亮門後的小跨院裡，傳來的聲音卻截然不同。
沒有戰鼓，沒有呐喊。
隻有一把聲音哀怨的二弦琴，仿佛有人在深夜的江邊低低地哭。
沈黛停下腳步，靠在月亮門上，往裡看去。
院子裡，四五個穿著素白色長裙的姑娘正在排戲。
領頭的是個年紀稍長、約莫三十歲上下的女人。
沈黛認識她，她叫秋娘，是春和樓裡資曆最老的青衣。
聽說早些年，春和樓還不怎麼用那些昂貴的幻術法器時，秋娘就是這裡的台柱子。
後來看客們的口味重了，愛看聲光電齊飛的神仙打架，秋娘這種慢節奏的苦情戲，就被慢慢擠到了邊緣。
但祭江大戲，她的戲是必上的。
因為她排的這出戲，叫《孤燈歎》，是專門唱給江裡那些淹死的怨魂聽的。
“秋娘姐，我這句怎麼總是唱不到一塊兒去啊？”一個小花旦懊惱地停了下來。
秋娘脾氣很好，她伸手幫那小姑娘正了正頭上的白絹花，輕聲細語地說：“這句望江水，你別光用嗓子喊。你要想，你男人下江打魚，三天沒回來，你站在江邊，風吹得你骨頭縫都是冷的。你得把那口寒氣，裹在嗓子裡吐出來。”
沈黛在門外聽著，暗自點了點頭。
這秋娘不僅身段穩，教戲也在點子上。
這種對人物情緒的拆解，哪怕放在現代大劇院裡，也是個合格的主教老師。
二弦琴再次拉響。
秋娘自己走到了院子中央，水袖垂在身側，眼神一瞬間變得空洞，望向前方的一堵青磚牆，仿佛那裡就是滾滾的臨江。
“江水去不回——”
一聲婉轉的淒絕唱腔，從秋娘的嗓子裡逼了出來。
沈黛端著茶缸的手，猛地一頓。
作為行家，她聽得出來，秋娘的嗓子其實已經有些倒倉了，高音區有一點點毛刺，氣息也不如小琴她們悠長。
可是，當秋娘唱出下麵那句詞的時候。
“薄命人化灰，孤燈照客鬼，幾時把家歸……”
沈黛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不對勁。
戲曲裡唱悲傷，講究的是“哀而不傷，怨而不怒”，情緒要收著放。
但秋娘剛才這句，氣息抖得太厲害了。
但那又不是技巧上的顫音，而是人在絕望、或者被某種沉重記憶壓住心口時，無法抑製的情緒迸發。
沈黛看到，秋娘在唱“把家歸”這三個字的時候，右手緊攥著水袖的邊緣。
而她的左手，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眼神裡滿是沉寂。
那是真真切切、痛徹心扉的絕望。
“嘖，聽著真慘。”
旁邊突然冒出一個聲音。
薑語羞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溜達到了沈黛身邊，手裡還捏著一塊不知道從哪順來的綠豆糕，邊吃邊看著院子裡的秋娘。
“大東家，你現在是拿春和樓當自家後花園了是吧？”沈黛沒回頭，壓低聲音說道。
“我這叫來考察。”薑語羞咽下糕點，順著沈黛的目光看過去，“怎麼，大角兒看上秋娘的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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