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異鄉獨客，冷月驚鴻
“海島——冰輪——初轉騰——”
這一聲清亮婉轉到了極點的高腔，沒有任何靈氣加持，卻在一瞬間就切斷了春和樓大堂裡所有的嘈雜。
前排那個正準備吐瓜子殼的刀客，動作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順著那拉得長長的尾音，薑語羞燃起的那爐“冷月香”的淡煙，恰好順著木台的縫隙飄進了大堂。
一股沁人心脾的微涼，伴隨著那極北寒風般的骨笛長音，無聲無息地漫過了前排看客的麵頰。
燥熱褪去，喧囂失聲。
大堂裡的數百號人，忽然覺得眼前有些恍惚。
明明戲台上沒有用任何造景的霧石，隻有一桌一椅。
可當台上那個穿著素白微光長裙的姑娘水袖輕抬、眼波流轉時，所有人腦子裡都不可遏製地浮現出一幅畫麵——
高高的宮牆，一輪孤清的明月，和一個美到了極點、卻也寂寥到了極點的人。
“噠、噠噠——”
老李用兩根細竹簽在木板上敲擊出的脆響，恰好托住了這不可思議的唱腔。
沈黛踩著台步，在這方異鄉的舞台上緩緩踱步。
“見玉兔，玉兔又早東升——”
這是她唱了無數遍的《貴妃醉酒》。
可以前在現代大劇院裡，老爺子總是拿著戒尺敲她的腿肚子，直搖頭：“黛黛，你的身段和嗓子都沒挑的，但你的貴妃太滿了。你是在演一個喝醉的美人，你沒演那個困在天底下最富貴牢籠裡的孤獨。你沒吃過那份苦，你唱不出那個冷。”
那時候沈黛不服氣。
她覺得貴妃就是華貴的，就是嬌媚的，為什麼要那麼冷？
可是今天，當她孤身一人，站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麵對著一群甚至連“楊貴妃”是誰都不知道的異鄉看客時，她忽然懂了。
沒有朋友，沒有親人，沒有手機，沒有回家的路。
昨天夜裡，她也是看著窗外那輪跟地球上別無二致的月亮，心裡空落落地發慌。
這種剝離了一切的孤獨感，在此刻，毫無保留地融進了她的身體裡，順著她的丹田，化作了貴妃那無可奈何的幽怨和歎息。
“那冰輪離海島，乾坤分外明——”
沈黛沒有點翠頭麵，隻有一根木簪，沒有繁複的宮裝，隻有件微光長袍。
但當她將水袖往後一揚，微微仰起頭，做出那個經典臥魚身段的前奏時，那股由內而外的雍容、孤傲與落寞，將台下所有人都釘在了長凳上。
台下的看客們聽不懂什麼是京腔，也聽不懂那些華麗辭藻。
可是，那個舉著半空瓜子的刀客，聽著那伴隨骨笛聲盤旋的清冷唱腔，忽然想起了多年前死在送鏢路上、再也沒能一起看月亮的兄弟，眼眶莫名地泛起了一陣酸澀。
後排那個來城裡進貨的布商，本來在盤算著下午的賬目，此刻卻忽然覺得心裡悶悶的，生出一種想立刻坐船回老家、抱一抱自家婆娘的衝動。
情緒是可以跨越世界的。
這種在華麗中透著極度悲涼的錯位感，就這樣闖進了看客們的內心。
側幕後頭。
何班主的一隻手緊緊扒著幕布。
他身後的雲姑、阿成、小琴，全都摒住了呼吸。
作為一個戲班子，他們比台下的人更懂這半柱香的時間裡，到底發生了多麼可怕的事情。
控場。
絕對的控場。
台上那個姑娘隻是憑著一口氣、一個眼神、一個轉身，就牽著大堂裡數百號人的呼吸在走。
她快，底下的人心就懸起來，她慢，底下的人就跟著一起歎息。
“這是哪裡跑出來的妖孽啊……”何班主喃喃自語，他知道，春和樓撿到寶了。
“皓月當空，恰便似嫦娥離月宮——”
最後一句長腔。
竹簽的敲擊聲細密如雨，骨笛的聲音拉到了最長，隨後戛然而止。
沈黛水袖收攏，身段定格。
那身微光在昏暗的戲台上，猶如月光披在她的肩頭。
餘音散儘。
香爐裡的冷月香也剛好燃完最後一縷白煙。
戲樓裡，在這一刻，出奇的安靜。
足足過了五六個呼吸的時間。
“好！！！”
前排那個刀客猛地站了起來，扯著嗓子爆發出了一聲歇斯底裡的怒吼，眼角還掛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憋出來的眼淚。
這一聲一出，整個大堂瞬間炸了。
“好！唱得好！”
“再來一段！沒聽夠啊！”
“賞！給我賞！”
叮當當當——
一陣密集的銅錢落地聲在戲台上響起，還有幾塊碎銀子直接砸在了木板上。
沈黛聽著耳邊的喝彩聲。
她緩緩地直起身，看著台下那些漲紅了臉、為了她的一折戲而瘋狂的異鄉人。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這個冰冷危險、陌生到了極點的世界，向她敞開了一道縫隙。
她在這個世界，徹底活下來了。
不僅活下來了，她還找到了自己站立的位置。
沈黛深吸了一口氣，對著台下，漂亮地福了一禮，然後轉身，踩著從容的台步，走進了上場門。
掀開幕布的瞬間，她就迎麵撞上了激動得快要撅過去的何班主。
“沈黛！你……”
“班主。”沈黛額頭上全是汗珠，剛剛那一番極致的共情和氣息拉扯，幾乎抽乾了她的全部體力，但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這場墊場，沒砸您的招牌吧？”
“砸什麼招牌！你這是要把臨江城其他戲樓的招牌都給砸了啊！”何班主急得直搓手，“晚上！今天晚上正場，我給你加一折！五十文？不，五百文！外加台下的打賞分你三成！”
沈黛笑了，她轉過頭，看了一眼旁邊正握著骨笛發呆的小陳，和抱著獸皮鼓直喘氣的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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