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跨界草台班子
何班主眼珠子還是紅的，但他那顆在臨江城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商人腦子，已經強行把那種藝術上的震撼給壓下去了。
他麵露難色：“沈丫頭，你剛才那一嗓子，確實是絕了。我何某人敢說，臨江城找不出第二個這腔調，可是……”
他指了指空蕩蕩的看台。
“戲，得有人買票才能活。咱們春和樓的客人，習慣了看阿成翻跟頭，習慣了看水霧法器。你這戲沒打鬥，沒特效，連個名號都沒有。我若是把你排進晚上的正場，哪怕隻占一折戲的功夫，底下的看客要是覺得悶、鬨起事來，砸的可是我春和樓的招牌啊。”
“這理兒我懂。”沈黛沒有一點被拒絕的惱怒，她太清楚後台的規矩了。
沒有票房號召力的角兒，是不配上主桌的。
“班主，我不要正場。”沈黛伸出兩根手指，“下午場和晚場之間，是不是有半個時辰的換場歇息？客人這時候都在喝茶嗑瓜子，台上通常是空著的。”
何班主愣了一下：“那是暖場的垃圾時間，底下亂糟糟的，根本沒人聽戲。”
“就排在那兒。”沈黛語氣平靜，“我不占正場，也不要這折戲的賞錢。您隻要給我一柱香的時間，再把老李和吹笛子的小陳借我用用就行。演砸了，我繼續回去遞道具，演成了，咱們再談以後的身價。”
何班主的小眼睛眯了起來。
這買賣，不虧。不用花錢，不用擔風險，還能白得一個填補空白時間的節目。
“成！”何班主一拍大腿，“就給你一柱香！”
這事兒就這麼定了。
一炷香後，春和樓後院的雜物間裡，沈黛要上台的消息像長了腿一樣傳開了。
“你瘋啦？”
唱花旦的小琴手裡抓著一把瓜子，瞪大了眼睛看著正在對著半麵破銅鏡梳頭的沈黛。
旁邊，個子高挑的大丫正幫著從箱底翻找能用的水紗，另一個負責給角兒們梳頭的小丫頭青兒，正好奇地拿著沈黛那支木簪子比劃。
“那是墊場！底下的糙漢們都在劃拳喝酒，你連個法器都不用，乾巴巴地上去唱，誰理你啊？”小琴急得直跺腳。
“就是啊黛姐。”梳頭丫頭青兒也小聲附和，“要不你去求求班主，讓他把那顆火流星借你用用，好歹能聽個響。”
沈黛聽著她們嘰嘰喳喳的擔憂，心裡卻覺得挺暖和。
她一邊熟練地給自己的鬢角上水紗，一邊笑著說：“真不用，好角兒能壓住好場子，也能鎮住破場子。再說，我第一天上，弄那麼多花裡胡哨的，反而把氣口給遮了。”
正說著，門簾被人一把掀開，管衣箱的雲姑沉著臉走了進來。
屋裡的幾個姑娘趕緊縮了縮脖子，叫了聲“雲姑”。
雲姑沒理她們，徑直走到沈黛麵前，手裡抱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
“你要唱貴妃，我這兒沒有。”雲姑板著臉，把衣服往桌上一放，“這是幾年前送來的一塊霜蛛絲，本來想給以前的台柱子做件撐場麵的外衫，後來沒用上。料子極輕，走動的時候自帶一層暗光。你試試。”
沈黛眼睛一亮，伸手一摸。
那料子觸手生涼，沒有這個世界常見的浮誇刺繡，卻透著一種月華般的清冷光澤。
這種垂墜感，簡直比現代劇院裡幾萬塊錢定製的絲綢還要完美。
“謝謝雲姑。”沈黛是由衷地高興。
“別弄壞了，這料子現在有錢都買不著。”雲姑哼了一聲，轉身出去了，臨出門前卻又停了一下，硬邦邦地留下一句，“上台別慫，別丟了咱們後台人的臉。”
搞定了行頭，最要命的是伴奏。
下午，後院的排練房裡。
鼓師老李和吹笛子的小陳，正大眼瞪小眼地看著沈黛在紙上畫的一堆鬼畫符。
老李手裡抱著那麵青黑色的獸皮大鼓，小陳手裡捏著一根用某種異獸骨頭打磨成的短笛。
“沈師傅，不是我們不配合……”老李苦著臉，撓了撓稀疏的頭發，“你寫的這個什麼匡才、匡才、倉的，我們真看不懂啊。而且你這調子，拐彎抹角太多了，我這鼓皮厚，敲不出那種輕巧的點子啊。”
小陳也跟著點頭：“我這骨笛是用風紋豹的腿骨做的，天生帶著風聲，你要的那種……那種百轉千回的水磨調，我吹出來總像是有人在曠野裡哭。”
沈黛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她忘了，這世界沒有京胡，沒有板鼓，也沒有曲笛。
她要在明天下午的墊場時間，唱一折《貴妃醉酒》裡的“海島冰輪”。
可現在，她的跨界草台班子連音都對不準。
“沒事，咱們一點點來。”沈黛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急躁。
她走過去，伸手在那麵獸皮鼓上摸了摸，又試著敲了兩下。
聲音確實太悶太重，用來演金戈鐵馬合適，演貴妃賞月，就像是張飛在繡花。
“老李，你去找一塊硬木板，墊在鼓皮邊緣。”沈黛想了想，指著鼓麵的一個邊角，“明天上台，你別用重錘砸鼓心，你拿兩根細一點的竹簽，敲這個木板。對，就像這樣——噠、噠噠。”
老李試著用竹筷子敲了兩下，聲音清脆短促，眼睛頓時亮了：“哎！這個響亮！”
“小陳，你吹一個最長的長音我聽聽。”沈黛又轉向骨笛。
嗚——
骨笛聲響起，確實帶著一股狂風掃落葉的淒厲感。
沈黛閉上眼睛聽了一會兒，腦子裡飛快地調整著曲譜的編排。
既然沒法吹出細膩的江南絲竹味，那就索性用這股蒼涼風聲，來托底。
“你不用跟著我的每一句詞走。”沈黛睜開眼，拿起炭筆，在紙上利落地劃了幾道，“我唱長音的時候，你就在底下墊一個低音。你不要想什麼纏綿，你就想象……一陣風吹過很高很冷的宮牆，懂那種感覺嗎？”
小陳似懂非懂地試著吹了一聲，音調壓低，少了淒厲，多了一種空曠的孤寂感。
“對！就是這個味道！”沈黛眼睛一亮，拍了一下手。
整個下午，排練房裡不斷傳出斷斷續續的奇怪聲音。
從一開始的雜亂無章，到後來，竹簽敲擊木板的清脆節奏，竟然真的奇妙地跟骨笛的空曠長音融合在了一起。
到了傍晚，當沈黛就著這套簡陋又怪異的伴奏，把“海島冰輪初轉騰”的第一句過了一遍時，老李和小陳手裡的動作都停了。
他們雖然不懂這戲的門道，但作為樂師，他們的耳朵沒壞。
那聲音在骨笛和脆鼓的托襯下，竟然產生了一種奇妙反應。
沒有了原版那種極儘奢華的柔媚，反而在這粗糲的異世界樂器裡，生出了一種獨屬於寒夜孤月的清冷和高貴。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淡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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