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的老戲譜
何班主是個雷厲風行的人，既然答應了管吃管住，當即就叫個雜役領著沈黛去了二樓。
那是走廊儘頭的一間小雜物間，推開門，一股木頭積灰的味道。
房間不大，隻有一張硬板床、一個小方桌和一扇臨街的窄窗，但好在收拾得挺乾淨。
沈黛走進去，把懷裡那個抱了整整一上午的巨大包袱放在床板上。
隨後整個人懶散地躺了上去。
今晚不用睡街頭，也不用睡破廟了。
她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有了一張屬於自己的床。
到了中午，春和樓的後院開始放飯。
沈黛本來以為春和樓的後台也就是上午演《平江傳》的那十幾號人，可等她端著個大粗瓷碗，盛了滿滿一碗白菜燉肉片和糙米飯擠進人堆裡時，才發現自己想簡單了。
作為臨江城最大的戲樓，這地方簡直是個小社會。
院子裡蹲著的、長條凳上坐著的，少說也有三四十號人。
有穿著對襟短衫、一邊往嘴裡扒飯一邊還在背詞的年輕學徒。 有兩個還沒完全卸妝的姑娘，正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哪家鋪子的胭脂更防水。角落裡還有幾個樂師在為了上午哪個調子起高了互相扯皮。
沈黛端著碗，在兩個唱花旦的姑娘旁邊找了個空位坐下。
那倆姑娘看了她一眼，其中一個生著圓臉的有些好奇：“哎，你是今天剛來的？何班主新招的雜役？”
“嗯。”沈黛咽下一口肉片，自然搭話道，“剛來，什麼都不懂，以後得仰仗各位姐姐多提點。”
“嗨，提點什麼呀，都在一個鍋裡攪馬勺。”另一個個子高挑的姑娘笑著遞過來一碟醃蘿卜，“我叫大丫，她叫小琴。你長得這麼俊，怎麼不去前麵學戲，倒來後台乾雜活了？”
“嗓子不行，隻能乾點粗活。”沈黛麵不改色地接下蘿卜，順口胡謅。
聽她說話挺客氣也不扭捏，兩個姑娘很快就轉頭繼續聊起城東哪家的料子又漲價了。沈黛一邊大口吃著飯，一邊聽著耳邊的喧鬨聲，隻覺得心裡一點一點被這些煙火氣給填實了。
下午，沈黛迎來了她穿越後的第一場上工。
她先去了一趟衣箱房。那裡彌漫著一股草藥味，管衣箱的雲姑正坐在案子後頭，皺著眉頭清點上午剛換下來的幾身戲服。
沈黛走過去，拿起一件搭在椅子上的武生外衫。
手一摸，她愣了一下。這布料看著像綢子，但觸感堅韌，不知道摻了什麼異獸的絲，極難折疊。
但再難折，衣服的紋理是不會變的。
沈黛順著料子的斜紋，雙手一抹一翻，支棱著的戲服就被服服帖帖地疊成了一個方塊，妥當地碼在一旁。
她也不說話，就這麼默默地把散亂的幾件衣服全收好了。
雲姑其實早就看見她了。作為一個管了半輩子衣箱的人，雲姑本來最煩不懂規矩的生手碰這些金貴行頭，可看了幾眼沈黛的手勢，她到嘴邊的罵人話就咽下去了。
“你以前碰過這些？”雲姑遞了塊濕帕子給她擦手。
“從小在衣箱堆裡長大的。”沈黛接過帕子，笑了笑，“戲服是半條命，不管多難伺候的料子，順著骨子疊，總歸錯不了。”
雲姑看她的眼神頓時柔和了不少。
到了後半晌的折子戲，沈黛就站在上場門和下場門之間的側幕後頭。
即將上場的小琴緊張得不行，這折戲裡有一句很難的高腔，她之前練的時候十次有八次要破音。眼看就要輪到她了，小琴站在幕布後麵，肩膀高高聳起，深一口淺一口地猛吸氣。
沈黛正好路過，順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把她聳起的肩膀壓了下來。
“別在胸口搶氣，把肩膀放下來，氣沉到肚子底下去，上麵卡死了，你那句詞出不來的。”
小琴愣了一下。鑼鼓點已經催了，她下意識地照著沈黛說的，沉下肩膀，一步邁了出去。
等唱到那句高腔時，小琴心裡一虛，但憋在肚子裡的那口氣硬生生把聲音托住了。
一個圓潤清亮的尾音，就這麼甩了出去。
台下瞬間叫了一聲好。
站在側幕後頭的沈黛，嘴角也跟著微微翹了一下。不管在哪個世界，親耳聽到一句殘缺唱腔被補圓了，對她來說都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沈黛！那邊那把紅纓槍遞過來！”
後台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來了！”
沈黛熟練地應了一嗓子，抓起靠在牆角的道具槍就跑了過去。
把槍遞出去的一瞬間，沈黛腦子裡忽然恍惚了一下。
昨天半夜，她還穿著杜麗娘的行頭，站在滿地鮮血的破廟裡，被一群握著刀斧的修行者一口一個“尊神”地喊著，門外全是索命的紙客。
而今天下午，她在這個鬨哄哄的後台裡，穿著粗布青衣，跑腿、遞道具、給人調氣口。
這落差大得離譜。
可她卻覺得，現在手裡抓著的這杆木頭紅纓槍，比昨晚那聲“尊神”踏實多了。
傍晚時分，戲樓歇場。
薑語羞不知什麼時候又晃了回來。這位大東家換了一身輕便的月白色裙衫，身上還帶著點淡淡的草藥味，顯然是真去忙自家生意了。
她手裡提著兩包剛出爐的桂花糕，靠在柱子上，看著小琴興奮地追著沈黛，非要往她手裡塞一把糖炒栗子。
“看來你混得挺開啊。”薑語羞遞過一包桂花糕，打趣道。
沈黛剝了個栗子丟進嘴裡，嚼得哢吧作響：“還行，手藝人走到哪都不虛。”
何班主正好從前麵走過來，手裡攥著一串銅板，數出三十個，用一根細麻繩串好，交到沈黛手裡。
“沈丫頭，今天的工錢。乾得利落，明天繼續。”
三十個銅板，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沈黛就站在後台的穿堂風裡，仔細地數了一遍。
三十文。
今天看一場大堂的《平江傳》要十文錢，她乾了一天，剛好夠看三場戲。
至於薑語羞白天說的那個動輒千百兩銀子的“乾坤袋”……
沈黛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然後果斷掐斷了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
還是先老老實實攢飯錢吧。
不管怎麼說，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真正靠自己掙到的錢。
夜深了，春和樓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
沈黛回到二樓自己的小房間，插上門閂，點亮了桌上那一盞油燈。
白天那種忙碌又充實的生活氣暫時退去，房間裡隻剩下她一個人的呼吸聲。
沈黛解開那個大包袱。
她小心地把那件杜麗娘戲服拿出來，平整地掛在床頭的木架上，然後把一套點翠頭麵一件件擺在桌角。
做完這一切，她才把手伸進貼身的衣袋裡，摸出了那本跟著她一起穿過來的祖傳老戲譜。
封皮還是原來的封皮，書頁泛黃發脆，湊近了甚至還能聞到那股熟悉舊紙味。
沈黛借著油燈翻開封皮，手上的動作忽然停了一下。
之前空著的扉頁上，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五個墨色大字。
《百戲人間譜》
沈黛盯著看了兩眼。
她以前可沒見過這名字。
“百戲人間譜……”
她輕輕念了一遍，又往後翻了一頁。
：跡墨的新了出浮經已今如，上紙舊的注批和詞唱著記手隨爺爺有隻來本
】夢驚園遊【
】祠荒：地之演初【
……
】。醒初意戲》夢驚園遊《戲舊【
。過撫上字個四這”醒初意戲“從輕輕，指手的黛沈
？麼什著味意竟究，界世這在字個四這？意戲是麼什底到
。化變妙玄絲一了起然忽裡間房，間瞬一的問疑個這出冒剛剛裡心她在就
。香花梅的去不之揮又卻、淡清股一了到聞黛沈
。了透浸西東的見不看種某被刻一這在像好，間物雜小的味頭木黴發著帶、的仄逼這
。聲笛竹的綿纏怨幽聲一了見聽佛仿邊耳她，的約約隱隱
。無若有若，聲一是隻
。裡子屋間這了在落地實真，紗薄層一像，怨幽和悸驚的時醒初夢大閨深種一了到覺感黛沈讓，聲一這是就可
。氣口一了吸地深深，睛眼上閉黛沈
。議思可不些有又，奮興些有她
。的來過”醒“以可的真是，界世個這在來原，戲的遍數無了唱裡院劇代現在她出這，》夢驚園遊《
？裡夢的娘麗杜進拉都人有所把接直會不會，”意戲“股這那，遍一唱地整整完完戲出這把再，麵的人個千上百幾著當，上台戲的正真個一在能她，天一有果如
。抖發些有指手的黛沈
。去翻後往，頁書的黃脆著捏她
。》傳蛇白《，頁二第
。》姬別王霸《，頁三第
。》帥掛英桂穆《，頁四第
。》酒醉妃貴《，頁五第
……
。單戲老的大到唱、大到背小從她是都全，麻麻密密，多很有還麵後
。字名的上麵紙在躺靜安些這著看黛沈
。生人的地動天驚麼什些是都的裝，裡頁紙的薄薄些這
。醒能》夢驚園遊《果如
。水大天滔的山金漫水那
。望絕路末的歌楚麵四邊江烏那
。意戰的場沙染血將女門楊那
？次一活新重，裡界世的離陸怪光個這在會機有都全，是不是
。來起了癢地由來沒然忽裡心她，友朋老的年幾十己自了跟些這著看黛沈，下燈油的黃昏
。好放身貼新重它將，譜戲上合輕輕黛沈
。起拉的緩緩角唇，服戲件那的邊床在掛著看，頭起抬她
”……來看“
。句一了咕嘀聲輕，裡夜的靜安在她
”。了唱得有，後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