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後台的規矩，我熟
春和樓戲台側麵，那扇掛著“閒人免進”木牌的小門半掩著。
沈黛抱著她的粗布包袱，站在門外，剛準備往裡進，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著一路跟到這裡的薑語羞。
“不是，”沈黛終於忍不住問了，“天都大亮了，戲也看完了，你怎麼還跟著我？你不用回家？不用忙自己的事？”
薑語羞正靠在門邊的柱子上，聞言挑了挑眉，理所當然地說：“我就住臨江城啊。”
“那你沒正經活兒乾？”沈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看這姑娘穿戴的料子和那股子鬆弛的做派，確實不像缺錢的，可總不能天天在街上溜達看熱鬨吧。
“有啊。”薑語羞伸出白皙的手指，指了指門縫裡透出來的白霧，“我家裡在臨江城有家鋪子，叫薑記，專門倒騰各地異獸材料、符材和奇物的。剛才台上用的那一批能出水汽的霧石，就是我們家供的貨。”
她笑眯眯地看著沈黛：“我這是作為大東家，來後台視察一下鋪子裡的貨用得怎麼樣，合情合理吧？”
沈黛愣住了。
好家夥，合著這位不但是個本地土著，還是個搞玄幻器材供應商的富婆。
而且沈黛之前雖然不懂，但剛才看戲的時候也聽旁邊人議論了一嘴，能把靈氣和奇物玩得這麼明白的，自身修為絕對不會低。薑語羞這看誰都笑眯眯的樣子，估計少說也是個鍛身，甚至更高。
“行吧，薑大東家。”沈黛把懷裡的包袱往上顛了顛，“那勞駕您讓讓，我要進去找飯碗了。”
她伸出手，推開了那扇“閒人免進”的門。
門一開，一股混合著劣質脂粉、汗酸味、熱氣和木頭發黴味道的空氣，撲麵而來。
前台那是神仙打架、光怪陸離，後台這簡直就是個兵荒馬亂的菜市場。
剛才在台上翻了兩丈高、帥得沒邊的武生，這會兒正四仰八叉地癱在一張破藤椅上，大口大口地灌著涼茶；
幾個雜役正戴著厚厚的手套，手忙腳亂地把已經暗下去、卻還燙手的霧石往鐵箱子裡裝；
狹窄過道裡，掛滿了五顏六色的戲服和各種奇形怪狀的獸頭道具。
而在角落裡，一個留著八字胡、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急得直跳腳。
“老李！你那鼓點怎麼回事！”胖男人手裡抓著一把破蒲扇，指著旁邊那個敲獸皮鼓的樂師直噴唾沫，“最後那一下砸偏了！全場的情緒都在那兒頂著呢，你這一哆嗦，泄氣了知不知道！”
被罵的老李也委屈，一邊拿乾布擦著鼓皮一邊辯解：“班主，這不能怪我啊！那霧石放的煙太大了，阿成從假山上翻下來的時候，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腳，我怎麼咬他落地的點？”
“看不清腳你不會聽風聲啊！下一場水怪撞閘也是重頭戲，你要是再卡不上點，這月的工錢全扣！”何班主急得滿頭是汗。
沈黛抱著包袱，安安靜靜地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
薑語羞站在她身後，本來以為沈黛看到這麼亂糟糟、甚至有些粗鄙的後台，會覺得不適應。
但她發現，沈黛的眼神變了。
那是一種如魚得水的眼神。
沈黛太熟悉這個味道了。十幾年來，她就是在這種吵鬨、焦躁、汗水和罵娘聲中泡大的。台上哪怕美得像仙境，後台永遠是這副兵荒馬亂的德行。不管在哪個世界，這幫靠賣力氣和情緒吃飯的人，底色都是一樣的。
“下半場準備！道具呢？那張水怪皮還沒縫好嗎！”何班主還在扯著嗓子喊。
“來了來了！”一個雜役抱著一張沉重的鱗片皮套，慌慌張張地從旁邊跑過，眼看就要撞上剛才那個叫阿成的武生。
沈黛想都沒想，身體比腦子先動了。
她往前邁了半步，空出的一隻手在那個雜役的手肘處看似輕巧地托了一下。
“穩著點，重心壓低。”沈黛隨口說道。
就這麼一托，那雜役借著巧勁兒穩住了身子，沒撞上人，趕緊連聲說了一句“謝謝”，跑去送道具了。
角落裡的何班主眼尖，餘光掃到了這一幕，愣了一下，這才轉過頭看向門口。
“哎？你誰啊？”何班主上下打量著沈黛，還有她懷裡那個大得出奇的包袱，隨後目光掃到後麵的薑語羞，臉色立刻堆起笑，“喲，薑東家！您怎麼親自來了，可是這批霧石出了什麼岔子？”
“貨沒問題。”薑語羞指了指沈黛，笑得像個狐狸，“我是陪她來的。”
何班主又看向沈黛：“這位姑娘是……？”
沈黛往前走了一步。
她先看了一眼旁邊那個正急得直搓手的鼓師老李，又看了看藤椅上正在平複呼吸的武生。
“剛才在外麵看了半場戲，挺好。不過，鼓點確實沒咬死。”
老李一聽，臉有點掛不住了：“姑娘，你懂什麼。那霧那麼大……”
“所以你不能看他的腳。”沈黛打斷了他，“他剛才那個身段，是硬橋硬馬的落地。霧氣能遮住腳，但遮不住他的上半身。”
沈黛伸出手指，虛虛地點了一下那個武生阿成。
“下一場水怪撞閘，你要是想咬死那個碰撞的點，別看腳。看他的左肩。”
後台安靜了一下。
沈黛繼續說道：“他在撞擊前的一瞬間，不管速度多快，左肩必定會有一個本能的下沉蓄力動作。你隻要盯死他左肩沉下去的那一微秒，直接落錘。等你鼓聲響的時候，他的身子剛好撞上，嚴絲合縫。”
藤椅上的武生阿成聽到這話，忽地抬起頭，眼神訝異地看著沈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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